评委席上。

  看着屏幕上那张传回来的处方,负责审核的省院药剂科方主任手都在抖。

  “附子200克?!药典极量才15克!这小子疯了?这单子药房绝对不可能给发药!”

  楚凌的导师、省院中医科主任也连连摇头。

  “胡闹!发烧快40度用这么大剂量的热药,这是嫌病人死得不够快!”

  “他没胡闹。”

  一直沉默的老国医孙老,突然开口。

  他摘下老花镜,死死盯着屏幕上破格救心汤那几个大字。

  “孙老,这方子……”

  旁边的评委愣住了。

  “三天前,ICU请我去会诊,我摸过1床的脉。”

  孙老声音低沉。

  “当时他的脉象就已经出现了豁然而空的苗头,是典型的真寒假热。”

  孙老看了一眼坐在中央的吴天明。

  “当时我就提出,必须撤掉冰毯,用李老的破格救心汤,附子用到100克,破阴回阳。”

  众人大惊:“那怎么没用?”

  “因为ICU的王主任拿出了最新的药敏试验结果。”

  孙老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作为中医的无奈。

  “他向家属打包票,说上了顶级的泰能抗生素,加上持续物理降温,24小时内绝对能把炎症压下去。”

  “在ICU里,西医是主将,中医是辅攻,最主要的是家属同意了。”

  “既然王主任有绝对的把握,我就算有异议,也不能强行干预人家的抢救流程。”

  “这是医疗界的规矩。”

  孙老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林易那张骇人的处方上。

  “可是你们看看现在!”

  “三天的冰毯!三天的顶级抗生素!这些苦寒之物,不仅没退烧,反而把患者体内仅存的那一丁点阳气,彻底逼到了绝境!”

  孙老看着处方,眼神中闪过一丝对林易的震撼。

  “三天前,我开100克附子。”

  “这小子不仅看穿了真寒假热,而且下手比我还狠!直接干到了200克!”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评委席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质疑林易的专家们,此刻全都没了声音。

  药剂科主任咽了口唾沫,拿着处方的手依然有些犹豫。

  “可是孙老,这200克……一旦心脏骤停,这责任谁背?我也不敢批啊。”

  吴天明轻叹一声。

  “叫他来。”

  几分钟后。

  林易拿着那张处方,穿过ICU走廊,大步走向评委席。

  评委席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正是省院药剂科主任。

  “这张方子是你开的?”

  方主任把警示单拍在桌上,手指戳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生附子200克!药典规定附子极量15克!”

  “你开了多少?200克!超极量13倍多!”

  他的声音在ICU走廊里回荡。

  “你知不知道乌头碱的致死量?一般的成年人,只要十几毫克就能要命!”

  “200克生附子里含的乌头碱,够毒死三头牛!”

  方主任转向评委席。

  “吴主任,孙老,我必须正式声明——省院药房拒绝发放此处方。一旦出了事,这是重大医疗事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围观的省院医生和参赛选手挤在两侧,没人说话。

  林易没有理会方主任。

  他的目光越过药剂科主任的肩膀,径直投向坐在评委席最右侧的老国医孙老。

  “孙老。”

  林易开口。

  “患者大烦大躁,踢被撕衣,满面通红,体温39.5℃,所有人都说这是热。”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双足冰冷,膝盖以下温度很低。”

  “寸口脉浮取洪大,重按豁然而空,大而无根。”

  孙老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易继续。

  “这是阴寒内盛到了极点,把残存的虚阳逼出体表。”

  “面红不是实热,是格阳。”

  “烦躁不是火盛,是阳气外脱前的最后挣扎。”

  他的声音冷峻而笃定。

  “三天前您去ICU会诊时,应该也摸到了这条亡阳的脉。”

  走廊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老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停住了。

  他盯着林易,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三天前去会诊过?”

  “1床的病历首页,中医会诊记录栏里,有您的签名。”

  林易说。

  “会诊意见写的是'建议温阳固脱,方拟四逆汤加减',但后面被管床大夫用红笔划掉了,批注是'暂不采纳,继续抗感染治疗'。”

  孙老微微一怔。

  这小子,心还挺细。

  这是想拉我下水。

  半晌。

  他缓缓点头。

  “没错。”

  老人的声音沙哑。

  “三天前我去查房,摸到他的脉就知道不对。”

  “浮大中空,按之如葱管——这是芤脉,阳气大亏之象。”

  “我当时就想上附子。”

  他顿了顿。

  “但管床的主任拍着胸脯跟我说,碳青霉烯类刚换了方案,再给三天时间,一定能把感染压下来。”

  孙老的手掌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我退让了。”

  “结果三天过去,不但没压住,炎症风暴反而扩散了。”

  “体温从38.5烧到39.5,血氧从94掉到88,乳酸从3升到7。”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易。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这张方子,开口就是200克附子。”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方主任张了张嘴,被孙老的话堵得说不出声。

  林易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到孙老面前。

  “200克只是第一剂。”

  纸上写着完整的用药计划。

  “先以200克生附子为先锋,配干姜60克温中回阳,炙甘草60克缓和药性,高丽参30克另煎兑入大补元气,山萸肉120克敛固将散之阳,龙骨牡蛎磁石三味重镇潜阳,麝香0.5克冲服。”

  “开窍醒神,引药入心。”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第二行。

  “一旦第一剂灌下去,心阳初步稳住,24小时内必须追灌第二剂200克巩固。”

  林易抬起头。

  “前后一共需要400克生附子。”

  四百克。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走廊。

  方主任的脸彻底白了。

  “疯了!彻底疯了!”

  围观的省院医生面面相觑。

  “四百克附子……这是要给病人灌毒药吧?”

  “乌头碱的毒性你们知道吧?心律失常,呼吸麻痹,直接死。”

  “这要是出了事,整个省院都得上新闻。”

  吴天明站起身。

  他把金丝边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林易。”

  林易转头。

  吴天明的表情很复杂。

  有认可。

  有担忧。

  有身为评委的本能警觉。

  “我信你的辨证。”

  “孙老也印证了你的判断。”

  “真寒假热,阴盛格阳——病机没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去。

  “但四百克附子,超药典极量将近三十倍。”

  “我只是这场比赛的评委,没有处方权。”

  “这个量,省院药房绝不敢发。”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想用这副药,你必须去请省院主管医疗的业务副院长亲自签字特批。”

  他竖起一根手指。

  “而院长签字的前提是——患者家属必须签署完全知情同意书,并且绝对同意。”

  林易点头。

  “我知道,我这就去找家属!”

  他转身,跑回ICU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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