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的笑声渐渐散了。

  护士们回了各自的诊室,蛋糕只剩半层,盖上保鲜膜推到了导诊台角落里。

  林易把那束向日葵放在护士站的花瓶里,拍了拍手上的奶油渣,转身上楼。

  楼梯是老式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发亮。

  从一楼到三楼,整整二十四级台阶转两个弯。

  林易一步一步走上去。

  三楼走廊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东侧的老式玻璃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暖黄的光带。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深棕色木牌。

  【国医堂】

  这三个字,在市一院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它不代表一个科室,而代表着一种传承。

  林易推门而入,艾草燃尽后的陈香扑面而来。

  张清山没像往常那样埋首案头。

  他背对着门,正对着窗台上一盆君子兰出神。

  老爷子手里握着把精致的小剪刀。

  “咔嚓。”

  一片枯萎的叶尖应声而落。

  “来了。”

  他没回头。

  “师父。”

  林易关上门,走到诊桌旁站定。

  张清山又剪了一刀,把剪下的枯叶碎片拢到手心里,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易一眼。

  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色上停了两秒。

  “听刘明磊说,你为了治那例阴盛格阳,一口气用了四百克生附子?”

  林易点头。

  “嗯,病人命悬一线,阳气将脱,非重剂不能挽回,我查阅了《伤寒论》中四逆汤的变法,也估算了他的耐受力,才敢下的手。”

  张清山把剪下的枯叶拢进掌心,顺手丢进纸篓。

  他走到诊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小子,胆子可真不小。”

  张清山顿了一下。

  “不过,干得漂亮。”

  他的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医不避险。这才是医者该有的骨气。”

  林易站在原地,微微欠身。

  “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

  张清山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了一起。

  “坐。”

  林易拉过一把方凳,在诊桌对面坐下。

  张清山喝了口水,把保温杯放稳。

  气氛从温情转入了正事。

  “省赛的事翻篇了。”

  张清山的语气陡然一沉,恢复了大主任惯有的威严。

  “拿了冠军,有了豁免权,但该走的规培程序,还得走完。”

  林易点头。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省赛冠军带来的是荣誉和名气,但在医院体制内,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硬性指标。

  没走完规培,不能晋主治。

  张清山拉开诊桌右侧的抽屉,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封口没有封死,用一根红绳系着。

  张清山把红绳解开,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红木桌面上。

  哗啦一声。

  二十四张裁好的硬纸片散落在墨绿色的绒布上。

  林易低头一看。

  每一张纸片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科室的名字。

  笔迹是张清山的。

  端正,遒劲,一笔一划毫不含糊。

  推拿科、针灸科、中医眼科、中医儿科、中药房、中医耳鼻喉科、中医妇科……中医肿瘤科。

  整整二十四个。

  市一院中医体系下辖的所有二级科室,一个不缺。

  林易看着桌面上散开的纸片,抬起头。

  “师父,我要去这么多科室?”

  张清山放下保温杯。

  镜片后面的目光深沉,笃定。

  “国医堂不分科。”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块紫檀木匾,上书四个字——大医精诚。

  “你以为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只看脾胃?”

  张清山的语气平淡。

  “内外妇儿,望闻问切,什么病来了都得接得住。”

  “等我退了之后,你如果想坐这张椅子……”

  他点了点纸片。

  “这上面的病,你全得会看。”

  张清山伸出手,把二十四张纸片一张一张翻过来,字面朝下。

  然后他用手掌在桌面上随意推了几下,把纸片的位置彻底打乱。

  “既然这二十四个科室全都要学,先去哪都一样。”

  张清山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抓阄吧。”

  林易愣了一下。

  “抓到哪个,下周一就去哪个科室报到。”

  这种决定职业生涯下一步走向的方式,放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规培管理制度里,都荒唐至极。

  但张清山说得理所当然。

  因为在他眼里,这二十四个科室没有轻重之分。

  林易看着桌面上那一堆反扣的纸片,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纸片上方悬了一秒。

  没有犹豫。

  他从靠近自己这一侧的纸堆边缘,随手抽出了一张。

  纸片翻过来。

  毛笔字迹清晰。

  【中医眼科】

  林易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张清山探过身子,瞥了一眼。

  “眼科。”

  他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这可是个精细活儿。”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灵枢·大惑论》怎么说的?”

  林易接口。

  “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

  “没错。”

  张清山放下杯子。

  “眼睛这个东西,看着小,但牵一发而动全身。”

  “肝开窍于目,心主血脉络于目,肾精上承于目,脾主运化濡养于目,肺主气司宣降通调于目。”

  “一只眼睛,五脏的底子全写在里头。”

  林易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

  “我明白。”

  张清山看了他一眼,忽然加了一句。

  “去眼科磨磨性子也好。”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张清山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认真。

  “眼科的何主任,叫何素云。”

  这个名字林易听过。

  在中医大楼里,何素云的名字偶尔被提起,但提起的人说话时,表情总是很微妙。

  “她是从省中医院调过来的,学术能力没话说,内障外障都拿手,针药并用治青光眼在全省都有名。”

  张清山顿了一下。

  “但这个人脾气极其古怪。”

  他看着林易。

  “她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身份,到了她的地盘,你给我收起锋芒,从头学起。”

  “听明白了?”

  林易看着张清山的眼睛。

  老爷子的表情不像是在敲打他,更像是在保护他。

  提前把路上的坑指出来,让他自己绕。

  “我明白。”

  林易的声音平稳。

  “师父放心,我会好好跟她学。”

  张清山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点了头。

  正事说完了。

  张清山忽然摆了摆手。

  原本威严的脸垮了下来。

  “今晚别安排别的事了。”

  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口气变得絮叨。

  “你师娘听说你那了冠军,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念叨,说你在省城那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又熬夜。”

  张清山瞥了一眼林易眼底的青黑。

  “她今天一大早五点半就起了,去城南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老母鸡。”

  他指了指林易。

  “下班去我那。”

  “你师娘发话了,今天必须把你这几天在省城流的虚汗给补回来。”

  林易点点头。

  “好。下班我等您。”

  张清山哼了一声,重新端起保温杯。

  “去吧,下午还有班。”

  林易站起来,把方凳推回原位。

  “我先下去了,师父。”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林易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照进来。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市一院历届国医堂坐诊名医的肖像。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块铜牌,刻着名字、生卒年和擅长的领域。

  有的已经作古,有的还健在。

  但能挂在这面墙上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林易慢慢走过去。

  一张,两张,三张。

  走到最后,墙面上空出了一块。

  没有照片,没有铜牌。

  只有一个钉子留下的小孔和一圈略深于周围墙面的印记,说明这个位置预留了很久。

  林易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块空白。

  站了几秒。

  然后收回视线,把白大褂的领子理了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早晚有一天,我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

  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片棱角分明,硌着他的胸口。

  二十四个科室。

  第一站。

  中医眼科

  下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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