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氯气,氯气直接攻击眼结膜和角膜上皮。”

  赵国光脸色铁青,瞬间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护士,立刻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结膜囊的冲洗,保住角膜!”

  紧接着,他转头冲急诊科的几个住院医大吼。

  “氯气最伤的是肺和呼吸道!”

  “别光顾着眼睛,马上给所有孩子上心电监护,夹好血氧仪!”

  “立刻抽动脉血做血气分析和毒理化验!”

  “听诊肺部有没有水泡音和哮鸣音,只要有咳嗽憋喘的,马上推去急救室高流量吸氧!”

  急诊科的机器瞬间全速运转起来。

  林易的视线在最近的一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两秒。

  系统词条无声浮现,悬停在孩子头顶上方。

  【化学性结膜角膜灼伤(次氯酸/氯气刺激)——急性期,角膜上皮水肿,结膜充血+++,前房未见明显反应】

  和赵主任的判断一致。

  但很快,新问题出现了。

  第一个护士端着生理盐水冲洗瓶走到床边,试图掰开孩子的眼皮。

  孩子尖叫一声,头猛地往旁边一甩,双手死死护住眼睛。

  护士咬着牙,用拇指和食指试图撑开孩子的上下眼睑。

  撑不开。

  眼轮匝肌痉挛性收缩,眼睑像被焊死了一样紧闭。

  “赵主任,不行!”

  护士急得额头冒汗。

  “孩子疼得拼命挣扎,眼睑痉挛太严重了,根本掰不开!”

  “强行用开睑器撑的话,会造成角膜二次机械损伤!”

  另一个护士拿着丙美卡因滴眼液跑过来,试图往孩子的眼缝里滴表面麻醉药。

  药水顺着紧闭的眼缝流下来,全淌在了脸上。

  一滴都没进去。

  “表麻药也滴不进去!眼睛根本没有缝隙!”

  赵国光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几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情况。

  氯气对眼黏膜的刺激导致了重度眼睑痉挛,眼轮匝肌死死收缩,物理手段打不开,药物进不去。

  陷入僵局。

  时间在流逝。

  每多一秒,氯气的残余物就在角膜上皮上多灼蚀一层。

  冯立群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球后阻滞麻醉可以解痉,但这是小孩,风险太大,而且来不及。”

  肖俊站在何素云身后,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看看这个孩子,又看看那个孩子,手里攥着出诊箱的提手,无可适从。

  赵国光的目光从冯立群脸上移开。

  他没有看何素云。

  没有看肖俊。

  他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身上。

  赵国光大步走过去。

  他站在林易面前。

  “林易,化学灼伤导致重度眼睑痉挛,西医的表麻药现在进不去。”

  他盯着林易的眼睛。

  “你那手针灸,能不能通过刺激面部穴位,强行阻断三叉神经的痛觉传导,把眼轮匝肌的痉挛给我解开?”

  他的声音低沉。

  “我们需要他们的眼睛睁开,进行冲洗。现在,立刻。”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急诊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冯立群愣住了。

  何素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肖俊的嘴彻底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在这种级别的群体急诊事件里,急诊科主任越过了在场所有的主任和主治,向一个规培生求援。

  安静了不到两秒。

  林易拉开针灸包的拉链。

  手指探进去,抽出一排银色的毫针。

  针身在急诊大厅的冷光灯下折出一道细光。

  “应该能解。”

  他看着赵国光。

  “给我准备好盐水。”

  话音未落,林易已经转身,大步走向了最近的那张抢救床。

  床上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着眼睛。

  林易站定。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毫针的针柄,右手自然下垂。

  他低头看着孩子紧闭的、不断痉挛抽搐的眼睑。

  呼吸平稳。

  针尖朝下。

  林易的呼吸匀了两拍。

  他没有去碰孩子的眼睛。

  左手探出,稳稳扣住孩子的右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虎口处,合谷穴的位置在第一掌骨和第二掌骨之间的凹陷处,拇指横纹对准虎口,指尖下压即是。

  面口合谷收。

  这是《四总穴歌》里的一句口诀。

  肚腹三里留,腰背委中求,头项寻列缺,面口合谷收。

  歌诀中足三里对应肚腹部病症,委中穴主治腰背疼痛,列缺穴适用于头颈部疾病,而合谷穴则是针对面口部疾患的第一要穴。

  它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而手阳明经的循行路线恰好经过面颊、绕口唇、上行至鼻翼两侧,与支配眼轮匝肌的面神经分支高度重叠。

  刺激合谷,就等于从远端向面神经发射一道强干扰信号。

  银针刺入。

  孩子的手抖了一下,但比起眼睛上的剧痛,手背上这点刺感根本不算什么。

  进针得气。

  林易的指腹感受到了针下那层细微的涩滞感——得气了。

  然后他换了手法。

  左手拇指按闭针穴,固定针体根部,防止针身移位。

  右手三指捏住针柄上端。

  开始摇。

  不是普通的捻转。

  不是提插。

  是高频、小幅度、持续性的左右摆动。

  针柄在他指间快速往复,幅度极小,频率极高。针体在合谷穴深层的肌肉纤维间高速震颤,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像蛇信子在空气中抖动。

  飞经走气四法,第二式——白虎摇头。

  《金针赋》原文载:“白虎摇头,似手摇铃,退方进圆,兼之左右,摇而振之。”

  与青龙摆尾的慢摆不同,白虎摇头的核心在一个“振”字。

  高频机械震颤产生的神经冲动沿着桡神经主干迅速上传,经臂丛神经进入脊髓颈段,在中枢层面与三叉神经的痛觉传入信号形成竞争性抑制。

  通俗地说,用一个更强的信号,把痛觉信号给盖过去。

  痛觉被压制,眼轮匝肌失去了持续痉挛的驱动力。

  十秒。

  孩子的哭声从尖叫变成了抽噎。

  二十秒。

  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攥成拳头的左手慢慢张开了。

  三十秒。

  孩子紧闭的眼皮颤了颤。

  一条缝。

  泪水从缝隙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

  眼轮匝肌不再痉挛,眼睑的力量从焊死变成了正常的闭合。

  孩子试探着睁开眼睛。

  通红的结膜暴露在冷光灯下,血丝密布,但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教练……”

  孩子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林易拔针。

  “上盐水。”

  他快速说道。

  旁边候着的急诊护士愣了不到一秒,立刻端着生理盐水冲洗瓶上前。

  孩子能主动睁眼配合,冲洗变得极其顺利。

  盐水从内眦角灌入,沿着结膜囊冲刷,从外眦角流出,带出残余的化学刺激物。

  林易已经转身走向了第二张床。

  酒精棉球擦拭,定位合谷,进针,得气,白虎摇头。

  同样的流程。

  同样的三十秒。

  第二个孩子睁开了眼睛。

  “下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林易在抢救床之间穿行,动作重复而精准。

  每到一张床前,流程一模一样:扣腕、定穴、进针、摇振、拔针、让位给护士冲洗。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急诊大厅里的哭声正在一张床一张床地熄灭。

  而大厅的另一侧,西医眼科的住院医还在和孩子们搏斗。

  一个护士按住孩子的头,另一个护士试图用开睑器撑开眼皮。

  金属器械碰到眼眶边缘的瞬间,孩子发出一声惨叫,头猛地一偏,开睑器差点戳进眼眶。

  小大夫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缩手。

  “不行,痉挛太厉害了,开睑器上不了。”

  冯立群站在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林易走到第五张床前。

  正要下针,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个大人冲了进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身上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显然是接到电话直接从家里冲出来的。

  “童童!童童!”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抢救床,锁定了六床上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男孩。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

  “眼睛……妈妈我眼睛好疼……”

  童童妈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起头,看见林易正站在隔壁床前,右手捏着一根银针,扎在那个孩子的手背。

  她的视线在银针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林易转身朝童童这张床走过来。

  “你干什么?”

  童童妈的声音尖了起来。

  她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一挡,瞪着林易手里的针。

  “我儿子是眼睛受伤,你拿针扎他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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