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

  林易接起来。

  “林老弟!”

  陈谋的声音沙哑,呼吸粗重。

  “陈导。”

  “老弟,救命啊。”

  陈谋压低了音量,带着恳求。

  “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派了车在医院后街等你,黑色别克GL8,牌照尾号779。”

  林易看了一眼挂钟。

  下午五点五十。

  “行。”

  “老弟,你这性格我喜欢,你放一百个心,诊金绝对到位。”

  林易挂断电话。

  他换下白大褂,挂进衣柜。

  窗外天空阴沉。

  要下雨了。

  医院后街,一辆黑色别克GL8停在法桐树荫下,引擎没熄。

  林易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内冷气充足,真皮座椅凉得发沁。

  驾驶座上的司机四十出头,寸头,脖子粗壮,后视镜里扫了林易一眼。

  “林医生,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驶入主路。

  窗外的城市从医院周边的老旧居民区,逐渐过渡到高架桥、环城快速路,再到远郊的低密度别墅区。

  车程四十分钟,司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车子最终拐进一条被香樟树遮蔽的窄路,尽头是一扇铸铁大门。

  门禁抬杆,碎石路面延伸进去,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日式庭院。

  私人会所。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

  司机把车停在门廊下。

  “三楼,梅厅。”

  林易推门下车,拎着助诊包走进去。

  大堂里铺着深色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响。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远远地欠了欠身,用手势引导方向。

  电梯到三楼。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半掩着。

  林易推门进去。

  雪茄的味道先到。

  浓郁的古巴雪茄烟气裹着洋酒的甜腻。

  包厢很大。

  红木茶台,真皮沙发,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冰桶,插着两瓶香槟。

  陈谋坐在主位。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陷,眼底挂着两团青黑。

  他身边挤着三个女人。

  一个穿吊带裙,趴在他胳膊上倒酒。

  一个正剥着一盘荔枝。

  第三个站在茶台边,弯着腰给陈谋点雪茄,领口大敞。

  林易走进去。

  最近的那个吊带裙女人抬起头,目光在林易脸上停了一秒,嘴角一弯,站起来迎上去。

  “哎呀,这位就是陈导说的……”

  林易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走到陈谋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把助诊包放在茶台上,拉开拉链。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陈谋看着林易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抬手拍了两下。

  “都出去。”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收起笑容,踩着高跟鞋鱼贯而出。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

  陈谋把半截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林老弟,你这脾气,跟上次一模一样。”

  林易没接话,从助诊包里取出脉枕,放在茶台边缘。

  陈谋苦笑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拉起左手袖子。

  手腕露出来,皮肤发暗,指甲没什么光泽。

  “上次你那手鬼门十三针配礞石滚痰丸,确实把我那狂躁症镇住了。”

  “停药之后,没犯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最近新戏杀青,后期剪辑、资方审片、路演排期,全挤在一块儿,连轴转了二十多天。”

  陈谋视线往下移,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我那方面,彻底死机了,三个娘们都没法让他立正。”

  林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吃过什么药没?”

  陈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用手背抹了一把。

  “吃过,我实在没招,托人从外面弄了两粒蓝色的进口药。椭圆形的那种。”

  “剂量?”

  “一百毫克的。吃了一粒没反应,隔了半小时又补了一粒。”

  林易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呢?”

  陈谋喉结动了动。

  “底下还是没反应。”

  “但心脏突然开始狂跳,砰砰砰,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脸红得往上冒火,喘不上气。”

  “昨晚差点让助理叫120拉去抢救。”

  他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

  “你帮我摸摸。”

  林易伸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指搭上陈谋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指尖微微下按。

  寻找血管的搏动。

  脉象弦,细,涩。

  按之指下如按紧绷的琴弦,且脉道干涩。

  但在沉按之下,寸脉却隐隐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急促感。

  林易视线聚焦。

  半空中,几行浅蓝色的系统词条无声浮现。

  【病名:阳痿(肝郁气滞型)】

  【病机溯源:长期情志不遂、精神高压,肝气郁结化火,疏泄失职,气血闭塞,宗筋失养。】

  【预警:盲目服用血管扩张类药物,致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极易诱发心脑血管意外。】

  林易收回手。

  “伸舌头。”

  陈谋张嘴伸舌。

  舌质暗红,舌边有齿痕,苔薄白微黄,舌尖偏红。

  肝郁化火的舌象。

  林易拔开钢笔帽,拿出一张处方笺。

  “你不是肾虚。”

  陈谋眨了眨眼。

  “你是压力过载导致的肝气郁结。”

  林易的语气和写病历时一样平,没有起伏。

  “肝主筋。”

  “《灵枢·经脉》讲,足厥阴肝经循阴股,入毛中,环阴器。宗筋归肝经管。”

  “你现在肝经的通道被情志压力堵死了。”

  “气机不畅,血也下不去,宗筋得不到濡养。”

  陈谋听得很认真,眉头拧起来。

  “那个蓝色药片。”

  “西地那非。”

  林易打断他。

  “机制是抑制PDE5酶,强行扩张海绵体的血管。”

  “但你的问题不是血管扩张不了,是肝经气机壅塞,血根本到不了那里。”

  “你吃两百毫克,相当于推荐剂量的四倍。”

  “药物扩张了全身血管,血压骤降,心脏代偿性狂跳,血往上冲,往脑子里冲。”

  林易停笔,看着陈谋。

  “这种药是在强行透支你体内残存的阳气,再吃两次,容易脑出血。”

  陈谋听得后背发凉,咽了一口唾沫。

  “那……怎么治?”

  林易低头,笔尖落在处方笺上。

  “柴胡疏肝散合四逆散加减。”

  柴胡10g,白芍15g,枳壳10g,香附10g,川芎6g,陈皮6g,甘草6g。

  疏肝理气,这是主方。

  柴胡12g,白芍12g,枳实10g,炙甘草6g。

  透邪解郁,调畅气机。

  两方合用,再加蛇床子10g,淫羊藿15g,路路通10g。

  “前面是疏通肝经的淤堵,后面三味是引药下行,直达宗筋。”

  林易把处方笺撕下来,推到陈谋面前。

  “先吃七剂,吃药期间,忌酒,忌辛辣,忌熬夜,还有那个西地那非也不准再碰。”

  陈谋接过处方笺,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然后他从沙发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茶台上,往林易那边推了推。

  袋口没封,里面露出整沓红色钞票的边缘。

  “五万。老弟你别嫌少。”

  林易看了一眼,把文件袋装进助诊包,拉上拉链。

  凭手艺拿钱,天经地义。

  陈谋看着林易干脆利落收钱的动作。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让小姜把车钥匙送上来,顺便送点解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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