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堂内。

  林易拿着三根四寸长的银针,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苏青。

  苏青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她双臂内侧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血,嘴唇上旧伤还没结痂,又被她咬出了新血。

  整个诊室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

  五秒钟后。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选……”

  她死死抠着地砖,“让我再见他一次。”

  林易没有立刻行动。

  他转头看向张清山,目光微顿,用眼神请示。

  张清山放下紫砂杯。

  面容沉静。

  作为一个在临床干了四十多年的老江湖,他见惯了精神类病患。

  这种伴随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一旦在催眠或致幻状态下受到刺激失控,爆发出的破坏力极大。

  必须要有物理隔离和压制准备。

  “国医堂没有床位。”

  张清山语气平稳,仿佛在安排最常规的工作。

  “去二楼的综合治疗室。”

  老头子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林易,落在旁边身材结实的进修大夫郑斌身上。

  “郑大夫,你也跟着去帮帮忙,给小林搭把手。”

  “在旁边多盯着点。”

  郑斌干了十年主治。

  他瞬间听懂了这句“多盯着点”的真实含义。

  这不是让他去旁观医术。

  这是让他去当保镖,随时准备按住失控的病人,保护林易的安全。

  郑斌立刻站直身子,重重点头。

  “明白,张主任。”

  林易收回目光,把三根银针插回针包。

  他绕过诊桌,向门外走去。

  苏青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僵硬的步子跟在后面。

  郑斌像个高度戒备的安保人员,紧紧跟在苏青身后半米处。

  三人走出大门,顺着楼梯下到二楼。

  二楼走廊。

  苏浅浅正站在护士站前核对静脉输液的治疗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视线瞬间定格在苏青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掐痕和鲜血上。

  她手里的笔停了。

  同一时间,刘明磊拿着几份病历文件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

  看到这一幕,脚步也停了。

  林易没停。

  “浅浅,帮忙开一下综合治疗室的门。铺一张干净的床单。”

  苏浅浅二话不说,扔下笔,就跑了过去。

  刘明磊察觉到情况不对。

  他没有多嘴过问,拿着材料默默跟了上去。

  ……

  综合治疗室。

  苏青走到雪白的治疗床边,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双手再次交叉,做出了她常年保持的那个极度防御的抱臂姿势。

  林易走到角落的洗手池边。

  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治疗室里响起。

  林易挤出洗手液,按照七步洗手法,进行着针刺前极其严格的清洗和消毒。

  在这个间隙。

  苏浅浅看着苏青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她忍不住向站在床尾警戒的郑斌投去询问的目光。

  刘明磊也皱着眉走了过来。

  郑斌背对着苏青。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快速倒出了真相。

  “严重的PTSD,她未婚夫因为过劳车祸死了,她用自残的痛觉强迫自己产生幻觉,就为了在幻觉里能见那个人一面。”

  水龙头关了。

  水声停止。

  林易抽出无菌纸巾,擦干双手。

  转过身时,他看到苏浅浅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脸震惊,眼眶通红。

  刘明磊也是皱眉不止。

  整个治疗室里的空气极其压抑。

  林易没有去管周围人的情绪。

  他走到治疗床前。

  视野中,那行刺眼的占比数据依然悬浮在苏青头顶。

  【情志致病权重:重度负罪感与病态依恋。占比:95%。】

  林易铺开针灸包。

  抽出三根四寸长的毫针。

  第一针。

  目标:百会穴。

  定位头顶正中线与两耳尖连线的交叉处。

  林易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手腕微沉。

  针尖刺破头皮。

  平刺五分。

  第二针。

  目标:神门穴。

  定位腕部尺侧,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缘。

  林易拉开苏青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

  直刺三分。

  第三针。

  目标:内关穴。

  定位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

  直刺八分。

  在中医理论中,这叫宁心安神,强开神窍。

  而在现代神经学的范畴里,这组强刺激能极其有效地抑制交感神经亢奋,切断外部的痛觉代偿,诱导大脑皮层进入释放θ波的深层潜意识状态。

  林易双手探出。

  左手轻捻神门穴针柄,右手捏住内关穴针柄。

  指腹发力,以极其恒定、微弱的频率震颤针体。

  提插,捻转。

  “闭上眼。”

  林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感受你的呼吸。”

  苏青死死咬着牙,眼皮剧烈地颤抖着,抗拒着闭眼。

  林易指腹的震颤频率加快了一丝。

  “他就在门口。”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酸胀的针感顺着经络,直冲神窍。

  苏青紧绷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

  郑斌肌肉紧绷,立刻往前跨了半步,准备控场。

  但苏青并没有睁眼。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苍白的眼角滚落,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自残伤痕的手臂。

  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

  极其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什么东西。

  “启明……”

  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治疗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苏青低声抽泣。

  林易站在床边,左手还搭在苏青腕部的神门穴针柄上,维持着恒定的震颤频率。

  他表情平淡,呼吸平稳,没有乱半拍节奏。

  但在苏青喊出“启明”那个名字的瞬间。

  他指腹按压针柄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一丝。

  这丝力量的削弱,极其微小。

  小到连紧盯他动作的郑斌都没有察觉。

  下一秒,那丝震颤的力道重新恢复如常,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易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悲悯的叹息,也没有出声安慰。

  他就那么站在病床边。

  目光极其客观地盯着苏青的胸廓。

  看病,看症,看气机起伏。

  他看着苏青原本急促的呼吸频率。

  在那虚无的拥抱中,缓缓降了下来。

  随着眼泪的不停涌出。

  看着她死死攥紧、指甲抠进肉里流血的双拳,一点一点地松开。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

  十五分钟整。

  治疗床上。

  苏青抬在半空中的手臂,缓缓垂落回身侧。

  她的眼泪停止了。

  胸腔的剧烈起伏归于平静。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悠长,像个刚刚耗尽了所有体力的婴儿。

  林易收回手。

  指尖离开针柄。

  他依次拔出内关、神门、百会三处的银针。

  拿过沾了碘伏的棉签,在针孔处按压消毒。

  随后将银针放回针包的无菌层。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郑斌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苏浅浅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刘明磊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易卷起针灸包,转身走向门口。

  “让她睡会吧。”

  半小时后。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苏青从综合治疗室里走出来。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窝依然深陷。

  但她眼底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将心脏彻底掏空后的平静。

  极度的清明。

  她低着头,整理好长袖衬衫的袖口,将那些血迹斑斑的伤痕重新遮掩起来。

  她走到国医堂的门外。

  透过玻璃,看着坐在助诊位置上的林易。

  她没有进去。

  只是隔着门,对着那个年轻医生的背影。

  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

  推开楼道厚重的大门,走入了外面炽热的阳光里。

  国医堂内。

  林易正在低头书写病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的视野边缘,毫无预兆地闪过一抹微光。

  半透明的数据面板浮现。

  【系统提示:医心者,亦医魂。】

  【阶段性医案完成,医道值+200。】

  【当前医道值:360/5000】

  林易的笔尖停顿了一瞬,墨水在处方笺上洇开。

  他眨了一下眼睛。

  蓝色的系统面板在空气中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易重新拧上钢笔帽。

  抬头。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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