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歇班。

  林易难得睡到了八点。

  他没有刷短视频打发时间的习惯。

  洗漱完,他喝了半杯温开水。

  推开江锦汇公寓的阳台门,林易迎着晨光,双足开步,重心微沉。

  他打了一套八段锦。

  双手托天,左右开弓,调理脾胃。

  动作不快,起落平稳,呼吸与动作严丝合缝。

  二十分钟后。

  背后七颠百病消,提踵,下落。

  震动顺着脊柱传导。

  收势,吐气。

  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林易端起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楼下的车流。

  一整天。

  不用查房,闻不到来苏水和中药味,耳边也没有监护仪的报警声。

  林易靠在椅背上,觉得有些无趣。

  相比于这间空荡安静的公寓,他发现自己骨子里,反而更习惯门诊大楼里嘈杂的人声。

  歇班的日子一晃而过。

  转眼,周一。

  早晨七点五十分。

  市一院,中医妇科主任办公室。

  林易刚换上白大褂,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神经内科主任邓学军,和他妻子郝芸。

  邓学军今天没穿白大褂,他是以患者家属的身份坐在妻子旁边。

  作为本院核心科室的大主任家属,郝芸自然不需要去外面大厅排队挂号。

  薛萍坐在办公桌后,正翻看一份检验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看到林易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林易拉上门,目光先落在郝芸身上。

  相比一周前在家里疼得满头虚汗,蜷缩在床上的样子,面前的郝芸判若两人。

  嘴唇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退了大半。

  虽然身体看着还单薄,但她和之前已经判若两人。

  “林老弟来了。”

  邓学军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

  “你那药真是神了,那副药喝到第三天,你嫂子她小腹里那种像刀子绞一样的神经痛,就彻底停了。”

  郝芸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这一周,是我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能安稳睡到天亮。”

  林易没接话,先看向薛萍。

  薛萍放下检验报告,摘下老花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郝芸面前。

  “来,弟妹,我先看看脉。”

  郝芸伸出右手,手腕搁在沙发扶手上。

  薛萍三指搭腕。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在寸、关、尺三部。

  半分钟后,薛萍收回手。

  她看向林易。

  “脉象沉涩,但指下有了一丝活络的暖意。”

  薛萍是几十年的老妇科。

  她没摸过郝芸一周前的脉,但通过眼前的脉象反推,直接做出了精准的倒推判断。

  “现在还能摸出涩象,说明一周前,这脉管里的寒气把气血冻得跟死结一样,冲脉涩滞不通,疼起来当然跟刀绞似的。”

  她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那张林易之前给郝芸开的处方,扫了一遍。

  “小林这副药里,全蝎和蜈蚣用得妙。”

  薛萍把处方放回桌上,语气平稳。

  “毒虫药走窜力强,专咬死血,把绞锁在神经上的瘀血咬开,急痛自然就止住了。”

  邓学军听得认真,眉头微松。

  这番话从薛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

  这既是她作为科主任的专业把关,也是在替林易的疗效做院内的官方认定。

  一个轮转大夫开的方子,由科主任亲自号脉验证,当面点评用药,这在市一院是极少见的待遇。

  林易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郝芸对面。

  “今天让你们来科里复诊,一是调整方子。”

  林易语气平实。

  “二是给嫂子在门诊建个慢病档案。”

  他看着邓学军。

  “接下来的调理是个慢功夫,少说两个月。”

  “建了档,以后每次开药走门诊系统,药费能纳入医保统筹,院里中药房的饮片质量也有保障,比外面药店的药材安全。”

  邓学军点头。

  “一切听你安排。”

  林易伸出手,三指重新搭在郝芸的腕上。

  指腹贴住桡动脉。

  寸部。关部。尺部。

  与此同时。

  视野中,光幕无声拉开。

  半透明的信息悬浮在郝芸头顶上方。

  【患者:郝芸】

  【诊断:寒凝血瘀证(缓解期)】

  【病机:胞宫余寒未清,神经绞锁已解。沉疴死血化为癥瘕,聚于冲任。】

  【病因权重分析:死血癥瘕阻塞胞宫(75%);寒邪残留(25%)。】

  林易眼底微动。

  上一次的词条,急性神经痛是第一权重。

  现在,痛点解除了。

  权重发生了转移。

  寒邪从主要矛盾退到了次要位置。

  取而代之的,是胞宫深处那些陈年累积的死血,系统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癥瘕。

  癥瘕,在中医妇科里,指的是腹内有形的积块。

  对应到现代医学,就是子宫肌瘤和内膜异位灶。

  林易收回手。

  数据在脑海中与药理快速对照。

  “痛点解除了,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

  他拿过处方笺,从胸口口袋里拔出钢笔。

  “全蝎和蜈蚣有微毒,久服伤胃阴,急痛已止,这周的方子,这两味药直接撤掉。”

  笔尖在处方纸上稳速行进。

  “少腹逐瘀汤的底子不变,继续温宫散寒,这是地基,不能撤。”

  “加三棱10克,莪术10克。”

  林易写完这两味药,顿了一下。

  邓学军看着处方笺上的两个新名字,出于大夫的严谨和丈夫的本能,他开口问了一句。

  “小林,这三棱和莪术,主要是起什么作用?”

  林易放下钢笔。

  “破血消癥。化掉子宫肌层里的死血块。”

  听到破血两个字,邓学军眉头微皱。

  作为神内大拿,他本能地联想到抗凝,溶栓类的猛药。

  “她现在身子还虚。”

  邓学军看了一眼妻子。

  “刚撤了毒虫药,紧接着就上破血的药,力道会不会太大?她扛得住吗?”

  林易直视邓学军的眼睛。

  “完全没问题。”

  林易语气平稳,一句一停。

  “三棱破气中之血,莪术破血中之气,两味配在一起,确实是攻坚的对药。”

  “第一阶段用全蝎、蜈蚣开路,是急则治标,强行把绞在神经上的死结咬开。”

  林易指了指处方前排的小茴香和干姜。

  “现在急痛解了,第二阶段就是攻坚,这两味药配合少腹逐瘀汤原有的温通底子,不是猛攻。”

  “是用慢火,把子宫深处那些陈年积下来的死血块,一点点化开,一点点排掉。”

  林易靠在椅背上。

  “中医讲,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现在嫂子的疼痛解决了,就需要把急刀子,换成慢火候。”

  邓学军没再说话。

  他是纯粹的技术派。

  这套急则治标,慢火攻坚的逻辑严丝合缝,病理清晰,他就不再纠缠。

  薛萍在旁边听完全程,目光落在林易写好的处方上。

  她没有多说。

  能在全蝎、蜈蚣取得疗效后果断减毒,及时转向,这步棋踩得很准。

  虫类药走窜力强,是开门的锤子,门开了就该换钥匙。

  多用一天都是隐患。

  该撤就撤,该进就进。

  这个年轻人,在临床上的进退拿捏的愈发老辣。

  林易开完最后一味药,在处方右下角签下名字,盖上他的印章。

  他双手把处方递给薛萍。

  “薛主任,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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