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示:今天这两章会有些硬核!)

  云阳市。

  省医大附院一号学术报告厅。

  穹顶冷光灯倾泻。

  讲台上方悬挂着白底红字的横幅。

  全省中青年临床技能创新病例大赛·决赛

  台下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桌面统一铺着深蓝色桌布,整齐摆放着选手桌签、诊疗手册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前两排的座位泾渭分明。

  医大附院的选手统一穿着西装内搭短款白大褂,挺括平整。

  几人正低头滑动平板,调试着PPT。

  省中医院的选手穿着传统长款白大褂,扣子扣到领口。

  有人翻开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医案。

  第四排。

  这里是地市级医院的带队主任和选手所在地。

  何素云双手抱臂,后背没有贴靠椅背。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主席台的长桌上。

  林易坐在她身侧,一身白大褂干干净净。

  主席台。

  评委席中央。

  国医大师孙仲言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孙老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

  左侧。

  省卫健委质控主任吴天明戴着金丝边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一份选手病案汇编,目光在纸面上扫视,眉头微微下压。

  旁边是省医学会常务副会长李长青,正低头翻看计分表。

  右侧。

  省中医院赵院长和医大附院王院长靠得很近。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赵院长摇了摇头。

  王院长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比赛还未开始,场下观众议论。

  “省中医院今年派的是耿浩然,去年省内经方论坛的头名。”

  “医大附院那边呢?”

  “楚凌,AI中医课题组的,听说他那套系统去年拿了省科技进步二等奖。”

  “两尊大佛,咱们这些地市级的,就是陪跑。”

  林易正低头看手中的诊疗手册,没参与讨论。

  他右侧两个挂着地市级医院胸牌的大夫偏头,视线越过过道,扫向林易桌前的名牌。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林易。

  “看见没,那个就是林易。”

  “就是他?前阵子《江州日报》吹的那个盲摸颈椎治瞎子的?”

  “嗯,我看了那篇报道,患者的颈椎核磁明明报了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他非说骨头错位压了神经,连影像证据都没有,全靠两张嘴说,地市级医院想出圈我懂,但这硬编的医案也太假了。”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

  “市一院要出名,手段难免夸张点。”

  “这要是上了台,病案逻辑闭环圆不上,省城那帮老专家能把他扒层皮。”

  声音不大。

  混在报告厅的嗡鸣声中。

  何素云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向那两名大夫。

  刚要开口。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林易收回手。

  “何主任,没必要。”

  何素云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林易的表情没有变化。

  何素云靠回椅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再说话,但抱臂的动作收紧了几分。

  ……

  音箱里传出微弱的电流声。

  全场骤静。

  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评委、各位参赛选手,全省中青年临床技能创新病例大赛决赛,现在开始。”

  “本次决赛共十二组病案,按抽签顺序依次汇报,每组限时十五分钟,含汇报八分钟、评委质询七分钟。”

  “请第一位选手,省中医院,耿浩然,上台汇报。”

  掌声响起。

  不热烈,但整齐。

  一个人从第二排右侧站起来。

  耿浩然。

  三十岁出头,身量中等,肩宽背直。

  白大褂的领口绣着省中医院的院徽,袖口浆洗得挺括,没有褶皱。

  他走上讲台。

  没有拿任何电子设备,只拿着那个边角翻卷的牛皮纸笔记本。

  耿浩然站在麦克风前。

  目光扫过评委席。

  “各位评委,同仁。”

  “我汇报的病案是,《一例疑难不明原因发热的经方绝杀》。”

  他按下翻页笔。

  大屏幕亮起。

  一张清晰的病历摘要弹了出来。

  “患者男,45岁。”

  “高热39.5℃,持续20天。”

  耿浩然语速平稳。

  “患者入院前,血常规、血培养、胸部CT、全腹部彩超全部呈阴性。”

  “查不到任何感染灶。”

  “西医科室予头孢哌酮舒巴坦钠抗感染,联合地塞米松退热。”

  耿浩然按下翻页。

  屏幕上出现一张体温监测曲线图。

  红色的折线先陡然下降到37.2℃,然后在停药后第二天猛然反弹到39.3℃。

  “用药期间体温暂降,停药即复燃。反复三个疗程,均无效。”

  “患者家属要求转中医治疗。”

  台下安静。

  这种FUO病案在各家三甲医院都不罕见。

  真正考验的,是后面怎么辨证。

  耿浩然翻开牛皮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合上。

  “我接诊时的四诊记录。”

  “望诊:患者面赤,唇焦,目睛通红,躁动不安,掀被踢被。”

  “闻诊:语声粗重,呼吸粗,口中气味灼热。”

  “问诊:恶寒,身重疼痛,无汗,口渴欲饮冷水但饮后即吐,心烦不寐。”

  “切诊:脉浮紧,沉取有力。”

  “舌象。”

  PPT弹出一张高清舌象照片。

  舌质绛红,苔黄燥,舌面干裂如龟纹。

  耿浩然的声音沉了下来。

  “各位评委请注意三个关键矛盾。”

  “第一,患者恶寒、身痛、无汗,这是表寒未解。”

  “第二,患者口渴、烦躁、面赤、舌绛苔黄,这是里热炽盛。”

  “第三,脉浮紧,寒邪束表,同时沉取有力,正气未衰,邪气鸱张。”

  “表寒里热,寒热夹杂,正邪交争剧烈。”

  耿浩然抬头,目光平视评委席。

  “这不是感染。”

  “这是《伤寒论》中记载,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

  “辨证:表寒里热极期。”

  屏幕再次切换。

  大青龙汤方剂及剂量弹出。

  黑体加粗。

  麻黄12克,桂枝6克,杏仁9克,炙甘草6克,生石膏100克,生姜9克,大枣4枚。

  方子一出。

  台下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生石膏100克。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大得刺眼。

  评委席右侧。

  医大附院王院长猛地前倾身体,直接按下面前的麦克风。

  “耿大夫。”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患者高热20天。持续的体温消耗,脾胃功能早已处于极度虚弱状态。”

  “《药典》规定,生石膏常规用量是15到60克。”

  “你直接上了100克。”

  王院长盯着台上的耿浩然。

  “大寒之药,入胃如冰。你就不怕这一剂药灌下去,患者体温断崖式下跌,出现低血容量性休克和严重的电解质紊乱?”

  “你的依据是什么?”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王院长和耿浩然之间切换。

  耿浩然站在讲台上,没有动。

  他的右手搭在牛皮笔记本上。

  “王院长,您的顾虑完全合理。”

  耿浩然点头,语气平和,没有半点火气。

  “我回应三点。”

  “第一,剂量依据。”

  “张仲景原方中麻黄用六两、石膏用如鸡子大。按汉制折算,一两约等于今天的15.625克,鸡子大的石膏约折合80至120克。我用100克,在经方原始剂量范围之内。”

  “第二,安全评估。”

  PPT翻页。

  一张用药期间的监测记录表弹出来。

  时间轴精确到每小时。

  体温、血压、心率、尿量,四条曲线并列排布。

  “患者脉象沉取有力,说明正气充足,能与邪气抗衡。邪气越重,正气越足,用药才越要猛。”

  “服药后,我在病床旁守了整整六个小时。”

  “每小时测一次体温、血压、脉象。”

  耿浩然指着屏幕上的曲线。

  “服药第二小时,患者开始微汗,第四小时,大汗出,浸透衣被,体温从39.3℃降至37.1℃。”

  “汗出即止。”

  “我立刻撤药,改予小米粥配生姜水温养脾胃。”

  耿浩然合上笔记本。

  “后续七天,体温未再反复,复查血常规、肝肾功能,全部正常。”

  “第三,核心原则。”

  耿浩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仲景用药的精髓是四个字,中病即止。”

  “药是虎狼药,但大夫得有驯虎的手艺。病势如火,药力就得如雷,火灭即收,绝不恋战。”

  “这不是盲目用药,这是一千八百年前张仲景立下的法度。”

  耿浩然直视王院长。

  “患者未出现任何胃肠道不适,也未发生休克。随访半个月,体温未再反复。”

  “这,就是我的临床依据。”

  报告厅安静了三秒。

  王院长的手从麦克风上移开。

  他没有再追问。

  孙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睁开眼,看了耿浩然一眼,重新闭上。

  评委席的打分器依次亮起。

  孙老:95。

  王院长:92。

  赵院长:96。

  吴天明:93。

  李长青:94。

  计分器跳动。

  去掉最高96,去掉最低92。

  最终平均分:94分。

  前两排。

  掌声从省中医院那一侧率先响起,然后蔓延到后排,最后覆盖了大半个报告厅。

  耿浩然鞠躬,收起笔记本,转身下台。

  路过第一排时,他的目光平扫过楚凌的方向。

  没有停留。

  但那一扫本身,就是一句话。

  这是老祖宗的东西。

  够不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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