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点半。

  林易拎着保温杯,往中医科三楼走。

  今天是他跟师张清山抄方的日子。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

  二楼转角。

  许雯站在护士台旁边翻病历,无框钛合金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听到脚步声,许雯抬头,看了林易一眼。

  “去国医堂?”

  “嗯。”

  林易回应。

  刘明磊从针灸室方向走过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哟,小林,吃了没?我这儿有包子。”

  “吃过了,刘哥。”

  刘明磊也不勉强,把塑料袋收回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那走,顺路。”

  三个人往三楼走。

  楼梯间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刘明磊嚼完那口包子,咽下去,顺口提了一句。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王博,调走了。”

  林易脚步没停。

  “调哪去了?”

  “被投诉了,然后他自己交了申请,去省中医院医学实验所搞全脱产科研。”

  许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投诉?”

  刘明磊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知道投诉的事,我问的是具体哪个病人。”

  许雯的语气冷下来。

  刘明磊把包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

  “一个慢性萎缩性胃炎复诊,之前是寒湿困脾,用的温胃散寒方。吃了一个月,病人自己又没忌嘴,天天辛辣油腻不断,湿邪化热,来复诊的时候证候已经转了。”

  “舌苔从白腻转黄燥,但他没改方,还在照搬上个月的温胃散寒方,几剂辛热药下去,火上浇油,病人胃痉挛打滚,急诊送过来的,家属直接闹到医务科。”

  楼梯间安静了两秒。

  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林易听完,没有开口。

  刘明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塑料袋擦了擦手,声音放低了半拍。

  “虽然也没造成多大影响,但好巧不巧,那个患者有些门路,医务科那边压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给了个处理意见。王博自己也识趣,当天就递了调岗申请。”

  许雯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他就不适合坐诊室。”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嘲讽的语气,是陈述。

  “脑子里装的全是文献和指南,辨证不活,病机稍微一变阵,他就抓瞎。舌苔白腻转黄燥,这是寒热转化,他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敢改。”

  许雯的声音顿了一拍。

  “改方意味着要推翻自己上一次的判断。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刘明磊跟上来,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没错,王博的理论底子在的。论文写得漂亮,指南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临床的时候缺了一根筋,辨证不活,眼前的证据摆着,他还要去翻文献找依据。”

  他扯了扯背包带。

  “去实验室做数据模型,也挺好,各得其所。”

  林易始终没有接话。

  他的脚步声和刘明磊、许雯的混在一起,在楼梯间里交错回响。

  王博的问题,他清楚。

  不是用不用功的事。

  王博比大多数人都用功。

  本硕博连读,SCI论文发了好几篇,中医经典条文倒背如流,指南更新到最新版他永远是科里第一个读完的。

  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临床不是考试。

  考试有标准答案,病人没有。

  寒能化热,热能化寒,虚实夹杂,真假并见。

  同一个病人,上个月是寒证,这个月可能就转成了热证。

  证候是活的,方子也得跟着活。

  王博的问题是,他在临床这张没有标准答案的试卷上,用的全是做题的解法。

  找文献,对指南,套公式。

  套得上就开方,套不上就加检查。

  检查结果和理论对不上,他宁可怀疑检查有误差,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理论框架出了问题。

  这不是态度问题。

  是位置问题。

  他坐错了椅子。

  现在换到实验室去,对着数据和模型,反而是他能发挥的地方。

  林易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冷漠,也不是因为幸灾乐祸。

  是因为王博的选择已经做完了。

  调岗申请交了,人走了。

  评价留给别人去说就行。

  三楼到了。

  走廊尽头分了两条路。

  一层通向病房区,另一侧是国医堂的方向。

  许雯和刘明磊在岔路口停下来。

  许雯把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看了林易一眼。

  “走啦。”

  语气不咸不淡,是她一贯的风格。

  林易点了一下头。

  刘明磊朝他摆摆手。

  “去吧,回头聊。”

  “行。”

  两拨人分开。

  许雯和刘明磊脚步声渐远。

  林易推开国医堂大门走进去。

  国医堂和妇科门诊不一样。

  这里安静不少。

  候诊区里坐着五六个人。

  这里的号不好挂。

  张清山的专家号,官方挂号费三百,每周五上午限号十五个,提前一周放号,两分钟之内抢光。

  至于票贩子手里一个号卖个几千也是常有的事。

  能坐在这里的,要么是老病号续方,要么是辗转多处求医无果的疑难杂症。

  林易穿过候诊区,走进最里面的诊室。

  诊室不大,但物件讲究。

  一张红木诊桌,桌面上铺着深青色的绒布垫。

  左手边是脉枕,右手边是电脑和打印机,现代设备和老物件并排摆着,不违和。

  张清山还没到。

  林易拉开诊桌左侧的小木凳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翻开今天的抄方本。

  崭新的纸页,空白的横线。

  他把那支墨蓝色钢笔从胸口袋里拔出来,拧开笔帽,压在本子上。

  等着。

  八点整。

  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几乎一样。

  张清山推门进来,白大褂扣得严整,手里端着那个紫砂杯,杯壁上附着茶渍,包浆厚实。

  他看了一眼林易,目光在对方的白大褂上停了一瞬,点了一下头。

  “来啦。”

  他没有客套。

  张清山在诊桌后坐下,放下紫砂杯,打开电脑,登录门诊系统。

  屏幕亮起来,候诊列表上排着十五个名字。

  林易把抄方本翻到空白页,笔帽拧开。

  “今天上午有个老病号,肺癌晚期,带瘤生存两年的。”

  张清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你把手感放细,别光听我问,自己下去摸他的脉。”

  “是。”

  张清山点了一下鼠标,叫号器响了。

  第一个病号进来。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林易坐在侧面,一边抄方一边观察。

  张清山看病的节奏和他在中医内科见到的任何一个医生都不一样。

  不快。

  张清山问诊的时候,语速慢,但每一句话都有指向性。

  不问废话,不做无效安慰。

  问完之后,三指搭上脉枕,闭目,至少三分钟,有时候五分钟。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这种安静不是冷场,是重量。

  等张清山睁眼,开方,笔尖落在处方笺上的时候,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没有犹豫。

  林易在旁边抄。

  他注意到张清山今天开的几张方子里,有两张用了大剂量的黄芪,六十克,超出常规教材的推荐量近一倍。

  他没有当场问。

  记在本子上,打算下诊之后再请教。

  九点半左右。

  候诊区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孩童哭声。

  哭声剧烈,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听起来有些接不上气。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响起来。

  “唉?怎么了这是?我就拽了一下,没用多大劲儿啊!”

  候诊区里的人开始转头,有人站起来往中间聚,有人在喊护士。

  原本安静的国医堂被打破了。

  诊室里,张清山正在给一个老病号调方。

  他的笔尖停在处方笺上,抬眼看了林易一下。

  林易秒懂。

  他放下钢笔,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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