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他继续坐诊。

  临近下班,213诊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易坐在电脑前,拉开桌边的铁皮档案盒。

  这段时间他看了不少病人,也收集了不少复诊方根。

  一张张处方笺按时间排列,上面的修改笔迹记录着每一次调方的逻辑。

  他一张张归档入盒。

  张清山说过,有始有终。

  虽然他要离开,但病人的交接工作得做好。

  郝芸、张倩、王秀凤、于敏……。

  每一个老病号的当前用药、证候阶段、禁忌事项,他全部打印出来,夹在病历首页。

  统一移交给刘梅。

  最后一份病历扣上。

  林易合上档案盒。

  视网膜前,一行金色的提示弹出。

  【系统提示:长线医案追踪结束。】

  【医案1:重度子宫腺肌症,胞宫死血坚结已化,痛经宿疾根除,生机重启。】

  【医案2:多囊卵巢综合征,痰湿顽结尽退,冲任气血相和,生理轴自然运转。】

  【医案3:乳痈,溃后热毒散尽,残余痰凝消解,乳络彻底贯通。】

  【医道评价:去菀陈莝,破瘀生新。女子以血为本,宿主以温通化重重死局,保全冲任本真,尽显妇科大医之法度!】

  【合并获得医道值:+200。】

  【当前医道值:2285/5000!】

  金字在空气中闪烁两秒,消散。

  林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2285。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背包离开。

  路过二楼妇科走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209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薛萍慢条斯理的声音,正在跟病人交代用药。

  林易快步离去。

  ……

  周五早晨。

  八点整。

  林易推开三楼国医堂的门。

  张清山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病历本,手边搁着那个泡满枸杞和黄芪的保温杯。

  “来啦?”

  “嗯。”

  林易走到侧面的抄方椅前坐下,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上午第一个号。

  五十多岁的男性,面色萎黄,体型偏瘦,走进来的步态很慢,膝盖僵直。

  “哎呦,张主任,可算是挂上您的号了。

  张清山微笑点头。

  “坐吧,最近哪里不舒服?”

  男人开口。

  “可不是最近啊,我这个毛病都快两年了,低烧,骨头疼。”

  “我也查了好几个医院,风湿因子、抗核抗体、血沉,全是阴性。”

  “骨科说我关节没问题,风湿免疫科说我指标正常,感染科排除了结核,我都没招了,后来听朋友跟我说您厉害,这不就来找您给看看。”

  他说着把一堆检查报告推了过来。

  张清山把那摞报告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血常规,风湿三项,ANA,抗dSDNA,血沉,C反应蛋白,结核菌素试验,胸部CT,骨密度扫描。

  每一页最下面的结论栏都印着同一行字:未见明显异常。

  他放下报告,抬头看向患者。

  “烧了两年?每天什么时间烧。”

  “下午三四点钟。”

  患者比划了一下。

  “身上就开始发烫,体温在37度6到38度之间晃。膝盖最疼,后背和肩膀也酸。到了晚上出一身汗,烧退了,第二天又跟定了闹钟一样准时来。”

  “关节疼的情况也是下午重?”张清山追问。

  “对,上午还能走几步,到了傍晚膝盖僵得弯不下去。”

  “这两年体重掉了吗?”

  “掉了七八斤,胃口不好,吃两口就胀。”

  “大便呢。”

  “稀,一天两三次。”

  “睡眠怎么样。”

  “睡不好,烧退了以后一身汗,衣服湿透,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张清山把问诊结果简单记下。

  他把脉枕推过去。

  “大体知道了,手腕放上来。”

  患者把右手腕搁上去。

  张清山三指搭上寸关尺,看不出表情。

  脉管不紧,搏动偏快,但被一层软塌塌的湿气压着,搏动不清晰,脉体不流畅。

  换成左手寸口,右关脉濡象更重。

  三分钟后,他收手。

  “寸关尺俱弦,右关隐见一分滑象。”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患者。

  “发病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

  男人好奇。

  “嗯,就是人少一点的地方,譬如山里,海边什么的。”

  张清山提醒。

  “这两年我倒是没少走,山里,海边都去过,哦,对了……我还出了一趟国。”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两年前我去过柬埔寨,进了一片热带雨林。”

  张清山的手指在病历上停了一下。

  “在里面有没有被蚊虫叮咬过。”

  “咬了,胳膊腿上全是包。”

  患者皱着眉头回忆。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小腿被一种灰色的飞虫咬过,当时肿了一大片,好几天才消,但当时也没有什么反应啊。”

  林易的笔停在抄方本上。

  热带雨林?灰色飞虫?

  这范围也太广了。

  张清山思考片刻转头看林易。

  “去旧资料室。第三排书架,第四层,左起第六本,零八年整理的那册《西南边陲瘴毒医案》,拿上来。”

  林易一怔,随后合上笔记本,起身出门。

  国医堂在三楼。

  旧资料室在二层。

  他小跑下去,推门开灯。

  日光灯管嗡嗡响。

  一排排铁质书架立着,他顺着编号去找。

  第三排,第四层,左起第六本。

  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发黄,右下角盖着市一院中医科资料室的蓝色方章。

  零八年。

  林易抽出来,翻了一下。

  他夹着册子回了三楼。

  推门进去,张清山还坐在原位,患者也没动。

  林易把书递过去。

  张清山接过,翻到第七页。

  “你看这个。”

  林易站到他侧面,低头看。

  年限为1995年的那一页,记载着一则病案。

  “患者,男,三十二岁,边陲哨所军医转来,自述半年前于瘴气丛林执勤,被灰翅飞虫叮咬右小腿,此后日晡潮热,骨节酸痛如被杖……”

  脉象:弦,右关滑。

  发热规律:日晡为甚,入夜汗出热退。

  骨痛特征:游走性,阴雨天加重。

  严丝合缝。

  和眼前这个患者的症状完全吻合。

  病名用红笔写在旁边:伏邪瘴疟。

  张清山提笔。

  处方笺上写下:达原饮加减。

  草果15克,厚朴12克,槟榔10克,知母10克,芍药9克,黄芩9克,甘草5克,青蒿15克后下,常山4克、生姜3片、大枣5枚。

  他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两味。

  鳖甲15克先煎,地骨皮12克。

  “草果破瘴气秽浊,厚朴燥湿行气,槟榔破滞下行。三味直捣膜原。”

  张清山把处方递给患者。

  “伏邪藏在半表半里之间,所以常规的解表、清里都拿它没办法,你在外面看了两年,各种抗风湿药吃了个遍,方向错了。”

  患者接过处方,手在抖。

  “张主任,这能治好吗?”

  “七剂后复诊,热退了,骨头就不疼了。”

  患者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门关上。

  林易看着那本线装册子,视网膜前的词条早在患者进门时就拉开过。

  【诊断:伏邪瘴疟(邪伏膜原)】

  系统推演的核心病机,与张清山的诊断完全咬合。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达原饮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这种病,在江州一辈子碰不上几个,但碰上了,你就得认得出来。”

  他手指点了一下那本线装册子。

  “脑子里没有存货的话,连搜索方向都不知道往哪指。”

  林易看着那本零八年的册子。

  从患者说出柬埔寨、灰色飞虫到张清山让他去拿书,中间不超过几十秒。

  “师父,零八年的医案,你连第几排第几层都记得。”

  张清山喝了口茶。

  “也不是全记得,这本恰巧翻过。”

  林易悄悄翻了一个白眼。

  老头子这句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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