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

  七点十分,闹铃没响,林易自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白光。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昨晚的未读消息,是刘梅发来的。

  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薛萍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

  刘梅附了一行字:“薛主任状态不错,今天胃口好了些,晚上喝了一碗粥。”

  林易把照片看了几秒。

  令他意外的是刘梅竟然还住在薛主任家里。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穿衣起床,洗漱完毕,他从冰箱拿出半袋速冻水饺,煮了一盘,蘸醋吃完。

  吃完早饭。

  他走到书桌前。

  桌角放着一个迪迦奥特曼塑料手办。

  他伸手把迪迦的右臂往上抬了抬,摆正姿势,随后按下电脑主机电源。

  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栏输入八个字:中医儿科,经典书目。

  林易一个一个点开,把出现频率最高的书目按推荐次数排列。

  几个文献数据库和中医论坛里的讨论帖,他交叉核对了二十分钟。

  最终筛出五本。

  打开手机购物APP,逐本确认版本。

  《小儿药证直诀》,宋代钱乙著,选人民卫生出版社校注版。

  《幼科发挥》,明代万全著,选中医古籍出版社影印版。

  《幼幼集成》,清代陈复正著,篇幅大,选上下册合订本。

  《实用中医儿科学》,第二版,江育仁、张奇文主编,这本做临床工具书。

  《中医儿科学》,全国高等中医药院校规划教材第十版,用来梳理现代知识体系。

  最后,他在搜索框输入《小儿推拿学》,挑了一本带光盘的图解版。

  加入购物车。

  指尖停留在结算键上。

  他想了想,把《小儿推拿学》前面的勾划掉,先留在收藏夹里。

  点击结算。

  显示最快明日达,有两本要后天才到。

  实体书明天才能到。

  林易拿起桌角那张二师兄李博文给的内部借阅卡,省中医院图书馆通用。

  他把卡片装进裤兜,出门。

  文献中心在三楼。

  周六上午,馆里没什么人。

  他在电子检索终端上输入《小儿药证直诀》。

  点击下载全本扫描件。

  他把文件下载到手机,调大字号,从序言开始读。

  从序言开始看。

  钱乙,字仲阳,宋代人,自幼学医,以儿科成名。

  仁宗年间因治好皇子的病被召入太医院。

  著此书时已年迈,将毕生儿科经验归纳为五脏辨证体系。

  往后翻,进入正文。

  林易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五脏辨证。

  心肝脾肺肾,各有专属证候群。

  儿科辨证的骨架全在这里。

  他继续往下翻。

  钱乙提出小儿的生理特点是脏腑娇嫩,形气未充。

  病理特点是发病容易,传变迅速。

  所以在治疗上强调用药轻灵,中病即止,不可过剂。

  林易停了一下,在笔记上写:中病即止。和成人治则有区别,儿科不能死追猛打。

  屏幕上翻到钱乙论述五脏的主方。

  心热用导赤散,肝热用泻青丸,脾虚用益黄散,肺热用泻白散,肾虚用地黄丸。

  每一首方剂的药物组成都极简,最多不过七八味药。

  林易在旁边批注:药简力专。

  这和师父讲经方化裁的路子一致。

  他继续往下读。

  万全在《幼科发挥》里对钱乙的理论做了延伸。

  屏幕上弹出电子版片段。

  万全提出儿科五脏的生理特点:肝常有余,脾常不足,心常有余,肺常不足,肾常虚。

  他用笔尖在这五句话外围画了一个圈,分别向外引出箭头。

  箭头一,肝常有余,儿科多见热证,风证,惊证,发热易动风,高热惊厥的病机根源在这里。

  箭头二,脾常不足,小儿消化系统脆弱,积食,腹泻,厌食,这是门诊每天的常态。

  箭头三,肺常不足,卫外不固,呼吸道疾病占比很高,感冒,咳嗽,哮喘这类占了大多数。

  箭头四,肾常虚,生长发育类疾病的根本病机,矮小,遗尿,性早熟,全从这里入手。

  林易盯着这张放射状的框架图没出声。

  哑科啊……

  幼儿不会描述症状,所有主诉信息全部来源于家长。

  可靠程度不高。

  中医四诊,望、闻、问、切。

  到了儿科,问诊权重降得很低。

  切脉因患儿啼哭躁动,准度也受影响。

  望诊的权重就被放大了很多。

  他关闭当前文档,新建搜索,儿科望诊。

  成人的望诊包括望面色、望舌、望形态。

  儿科多了一项:望指纹。

  三岁以下替代切脉。

  资料上的描述很细。

  食指掌侧,从虎口向指尖分三关。

  风关、气关、命关。

  正常指纹,淡红隐现于风关以内,不过气关。

  病理指纹,根据颜色和深度判断病邪。

  颜色偏紫红,热证。

  颜色偏青,惊风或痛证。

  颜色偏淡白,虚证或寒证。

  颜色暗紫,瘀热内结。

  深度:浮露主表,沉滞主里。

  长度:风关以内轻,过气关重,过命关危,透关射甲,预后差。

  林易在这一段旁边画了一个食指的简笔示意图。

  把三关的位置标清楚,在旁边注了一行:替代切脉用。

  三岁以下优先看指纹。

  他想起张清山说的那句话:哑科全凭两样东西,眼力和指尖。

  他翻到系统备忘录,在儿科准备那页加了一条:辨色入微在儿科的应用场景。

  面色、眼神、唇色、指纹颜色、舌质。

  五项并列。

  中午。

  林易从文献中心出来,去楼下便利店吃了一碗泡面。

  下午看《幼幼集成》。

  这本书的优势是每个病症后面都附有真实医案。

  陈复正把案例记得很细,包括误治和救误的过程。

  林易翻到疳积那一节。

  案例里有一个两岁的孩子,长期腹大如鼓,面黄肌瘦,家长喂了大量补品,人参、鹿茸、阿胶轮着上,越补越重。

  孩子肚子越来越硬,大便干结如羊屎。

  陈复正接诊后,停掉所有补品,用消积导滞法,保和丸加减。

  三诊,腹胀消退,再用异功散健脾,患儿痊愈。

  林易再记。

  补不等于治,脾胃运化功能不开,补药全是负担。

  这个必须和家长反复强调。

  他又翻到发热篇。

  一例反复高热惊厥的患儿,每次发烧都抽搐,西医退烧药、镇静剂轮番上。

  陈复正辨证后认为是热极生风,用羚角钩藤汤加减,同时配合小儿推拿,退下六腑、清天河水。热退后改用滋阴息风法善后,未再复发。

  林易在笔记上记下,高热惊厥,退热是第一步,但热退后的善后更重要,不然下次发烧还会抽。

  为此,他专门搜了几篇小儿推拿的综述文献。

  推上三关。

  前臂桡侧,由腕横纹推向肘横纹。主温阳散寒,适合风寒外感、腹痛腹泻。

  退下六腑。

  前臂尺侧,由肘横纹推向腕横纹。主清热泻火,适合高热、咽痛、便秘。

  揉板门。

  手掌大鱼际处,顺时针揉。主健脾消食,适合积食腹胀。

  补脾经。

  拇指桡侧面,从指尖向指根方向推。主健脾益气。

  清肺经。

  食指掌面,从指根向指尖方向推。主宣肺清热。

  捏脊。

  从长强穴沿脊柱两侧皮肤向上捏提至大椎,三到五遍。主调理脏腑,增强体质。

  林易觉得这个回来可以在科里科普一下。

  家里有幼儿的,都可以记一下,挺好用的。

  林易记录完毕。

  在页脚写下一行字。

  推拿方向决定补泻,同一步位,上推与下推疗效截然相反,搞反了,适得其反。

  必须烂熟于心。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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