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味地黄丸是中医史上使用频率很高的方剂之一,滋阴补肾的常用方。

  后世多数补阴方剂的基础骨架。

  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麦味地黄丸、都气丸……

  全部脱胎于此。

  而它的诞生,源于眼前这个清瘦老者,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划掉的两道墨线。

  减法。

  删减大热之药,破开纯阴死局。

  大医的魄力,往往不在于往方子里添加,而在于敢从圣人的祖方中干脆的划掉核心。

  林易垂下目光,手指攥了攥。

  棚子角落里,药工正在用小竹签拨开女童的嘴唇,将三颗绿豆大的黑色药丸送入口中,用温水慢慢灌下。

  女童的喉头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没有呛咳。

  钱乙走回木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戒尺,轻轻搁在膝上。

  目光越过林易,看向棚内那些躺在草席上、骨瘦如柴的孩子们。

  “金匮肾气丸,是仲景先师为成人开的方。”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成人阳气渐衰,需以少火温煦肾阳,用桂附。”

  “小儿阳气本旺,生机未损,缺的只有阴液。”

  钱乙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易身上。

  “治小儿,永远记住一句话。”

  “纯阳之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

  林易点头。

  “弟子记住了。”

  钱乙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易去看下一个病人。

  林易转身,走向草席上躺着的另一个面色萎黄的男童。

  他蹲下身,三指搭上男童的手腕。

  指腹贴住寸口,脉象的信息慢慢传过来。

  细弱,缓,脾虚。

  他松开手,看男童的舌头。

  舌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

  脾气不足,运化无力。

  异功散加减。

  他站起来,走到药箱边开始抓药,动作很顺,没停顿。

  木棚外,天光大亮。

  秋日的阳光从棚顶茅草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微风吹过,干草沙沙作响。

  棚角的泥灶上,黑色的药汁在锅里咕嘟翻滚。

  苍术和艾叶的烟雾从棚子边缘慢慢飘起来。

  药棚外的流民渐渐散去。

  林易站在棚口,手臂撑着木柱,目光扫过空旷的汴京城外。

  半个月前拥挤不堪的临时营地,如今只剩下几顶破烂的油布帐篷和散落的干草堆。

  瘟疫过去了。

  棚内的草席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恢复期的患儿。

  林易蹲在草席边,三指搭在那个四岁女童的腕上。

  脉象传来。

  细数无力的脉象退了。

  脉来转和缓,虽然仍偏细,但每一跳都比半月前多了几分底气。

  他松开手指,看女童的脸。

  颧骨上那两团病态的潮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淡红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苍白,泛起一点血气。

  “盗汗止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声音发颤。

  “郎中,娃这三天夜里,褥子都是干的。”

  林易点头,翻开女童的下眼睑。

  黏膜由苍白转为淡红。

  津液在回。

  他又翻开女童的下嘴唇,看舌。

  舌体不再瘦小通红,舌面上结了一层薄的白苔。

  镜面舌退了。

  胃阴在复。

  “地黄丸接着服。”

  林易站起身,对妇人说。

  “每日三次,每次三丸,温水送,再服十日,停药。”

  妇人抱着孩子,连点头,退了出去。

  林易转过身。

  钱乙站在木桌后面,双手负在背后。

  老者一直在看他。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

  “你目力精准,下药知进退。”

  钱乙开口,声音平缓。

  林易拱手。

  “先生过誉。”

  钱乙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把戒尺,搁在桌面上。

  “半月前,你看一个高热的孩子,要反复确认指纹三回,再搭三回脉,才敢说一个病名。”

  老者的手指在戒尺上点了点。

  “今日你看那女童,搭脉一息,翻睑一次,看舌一眼,便定了进退。”

  林易没说话。

  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实情。

  这半个月,他在这座木棚里,看了上千个高热的孩子。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三指一搭便知一息几至,脉是浮紧还是滑数。

  从最初要趴在孩子虎口前细看半天,到后来指纹红紫青、透关射甲,停留一秒便能判定。

  钱乙绕过木桌,走到棚子中央。

  那里还躺着几个面色萎黄、骨瘦如柴的孩子。

  瘟疫的高峰过去了,剩下的多是热病后期、气阴两伤的调理。

  “你过来。”

  老者招手。

  林易走过去。

  钱乙在一个男童面前蹲下,指了指孩子的虎口。

  “看。”

  林易俯身。

  男童虎口处的指纹淡红,停在风关,没有透出气关。

  “纹淡红,在风关。”

  林易说。

  “邪浅,病在表,未入里。”

  钱乙又指了指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指纹是青紫色的,一直透到了命关,几乎射到指甲。

  “透关射甲。”

  林易的声音沉下来。

  “邪深入脏,病重,预后凶险。”

  钱乙站起身,看着他。

  “半月前,这两个孩子的指纹摆在你眼前,你分得清,但要看上十息。”

  老者的目光落在林易脸上。

  “今日呢?”

  “一眼。”

  林易说。

  钱乙不说话了。

  他负手而立,看着这一棚子的孩子,看了很久。

  “记住一句话。”

  老者忽然开口。

  林易抬头。

  “小儿发病极速,今日还在嬉笑打闹,半夜就能高热抽搐,闭着眼睛乱投医,如同火上浇油。”

  钱乙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林易。

  “治小儿病,如手缚猛虎。”

  “极轻,又极重。”

  林易站定。

  “极轻者,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下药如薄冰行车,多一分则伤正,少一分则不及。”

  “极重者,小儿病传变迅疾,朝发夕变,半步踏错,便是阴阳两隔。”

  老者的声音在木棚里回荡。

  “你今日这一双眼,是看了上千个孩子,才练出来的。”

  林易没有反驳。

  这半个月里,他亲眼看着草席上的孩子一个抬出去。

  有的活了,有的没活。

  每一个没活的,都让他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方子和针。

  “弟子记住了。”

  钱乙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

  老者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看向棚外的天光,负手而立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清瘦而单薄。

  然后,那个背影开始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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