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接过处方笺,铺在床头柜上,钢笔落纸。

  “生大黄6克(后下),厚朴10克,枳实10克,石菖蒲12克,郁金12克,葶苈子12克,桑白皮12克,姜半夏9克,陈皮9克,桃仁9克,甘草6克。”

  他搁下笔,把方子递给刘浩。

  “底方是小承气汤轻量,专通胃瘫。石菖蒲配郁金开窍醒神,葶苈子配桑白皮泻肺平喘,姜半夏和陈皮化痰,桃仁破瘀,甘草调和。”

  刘浩接过处方笺,目光停在大黄上。

  “消化科也用大黄,都是猛剂。6克够吗?”

  “取其气,后下,太猛伤正,轻通就行。”

  林易指了指处方下方的备注栏。

  “浓煎两份,每份150毫升。一份从胃管打进去,另一份加蒲公英15克,做保留灌肠。”

  刘浩接过单子。

  他转身,大步走向电动门。

  门外,许母一直扒着玻璃往里看。

  门一开,许母差点扑进来。

  刘浩把处方塞进许母手里。

  “许大姐,我们这是神外专科,院里没中药房。你现在拿着这单子,出了医院往左,走两百米,有一家中医馆抓药,医保能刷。”

  “告诉药房加急代煎,两个小时内,必须把药液打包送上来。”

  许母双手攥住那张薄薄的处方,眼眶通红。

  “好!好!我这就去!”

  她拼命点头,转身朝电梯口狂奔。

  家属去熬药。

  林易看了一眼女孩,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针包。

  羊皮卷在床头柜上展开。

  长短不一的银针泛着冷光。

  刘浩走回床边,看了一眼针包。

  “要用上次唤醒赵晓龙的那种针法吗?”

  他问。

  赵晓龙苏醒那天,林易那一手针刺绝活,给刘浩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不能用。”

  林易抽出几根最短的半寸毫针。

  “烧山火、透天凉,包括青龙摆尾等飞经走气的重手法,均需强制调动人体本源气血来催发药性。”

  林易走到床头,目光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

  “她面色灰暗,气血虚极,强行用大手法行针,会瞬间抽干她仅剩的底气,加速恶化。”

  林易左手食指与拇指捏紧针柄。

  取头面与上肢穴:百会、印堂、内关。

  针尖抵住印堂穴的皮肤,手指微沉,仅向下刺入两分。

  刺破表皮即停,没有提插,没有任何捻转。

  林易的手腕绷紧,全靠指腹在针柄上施加细微的震颤,短小的半寸毫针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是用最微弱的物理波段,叩打封闭的中枢神经。

  完成最基础的平补平泻。

  五分钟后。

  林易更换穴位,取丰隆、膻中,针尖改为斜刺,进针三分。

  他的手指依旧在震颤,用轻微的震荡力,顺着经络,去松解胸腔气道里固结的痰核。

  十分钟满。

  依次起针。

  林易拔出丰隆穴上的银针。

  左手立刻用无菌干棉球按住针孔,手指微微用力,按压数十秒。

  不让血气随针外泄。

  这是对重症患者的克制。

  下午三点半。

  走廊外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许母提着一个印着药房标志的保温袋回来。

  她的外套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保温袋里装着两包塑封好的温热中药液。

  刘浩在ICU门口接过来,核对了一下标签上的药名。

  他把袋子递给管床护士。

  “一袋剪开,抽到大号注射器里。”

  管床护士接过袋子,撕开塑封口,深褐色的药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苦味。

  针筒吸满温度适宜的药液。

  护士将针筒接上鼻饲胃管的末端。

  “刘医生,她胃残余量很大,直接推?”护士问了一句。

  “推,慢点。”刘浩盯着监护仪。

  活塞被缓慢压下。

  150毫升的温热药液顺着透明的胃管,注入女孩僵死的胃部。

  “另一袋,拉上床帘,直肠保留灌肠。”

  刘浩下达第二条指令。

  护士拿着第二袋药走向床尾。

  哗啦一声,蓝色床帘被拉紧。

  上下两个通道,避开自主吞咽,强行给药。

  给药结束。

  床帘重新拉开。

  林易在病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刘浩站在监护仪旁,双手插在胸前的口袋里。

  血氧数值停在91%。

  心率115次/分。

  呼吸机持续发出单调的送气声。

  女孩的腹部依旧紧绷膨隆。

  “药进去多久起效?”刘浩问。

  “药液进入肠道,需要黏膜吸收的周期。”

  林易目光平静。

  “等等吧。”

  时间推移。

  ICU里的灯光常亮。模糊了外面的昼夜交替。

  下午四点。

  下午五点。

  病床上没有任何动静。

  监护仪的数据偶尔跳动。血氧在90%和91%之间挣扎。

  下午六点。

  病房里传出一声沉闷、微弱的声音。

  “咕噜。”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

  这声音从女孩盖着病号服的下腹部透出来。

  刘浩猛地低头。

  他一把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两端塞进耳朵。

  听头直接贴在女孩右下腹。

  回盲部。

  刘浩弯着腰,屏住呼吸,安静听了十几秒,又是一声微弱的咕噜声顺着导音管传进耳膜。

  刘浩直起身。

  他看向林易,下颌线崩出的肌肉松懈下来。

  “有弱肠鸣音了。”

  “胃肠平滑肌有蠕动迹象了。”

  床头另一侧,管床护士拿起负压吸痰管。

  到了设定的吸痰时间。

  护士将吸痰管顺着气管插管往下抽。

  前几次吸痰,老黄痰粘在管壁上,负压泵工作时只能听到沉闷的抽吸声。

  这次,管子里发出了呲啦呲啦的水泡摩擦声。

  大量微黄偏白的液体顺着负压管,被迅速吸入废液瓶。

  护士抽出管子,盯着废液瓶里的刻度。

  “刘医生。”

  护士开口。

  “痰液变稀了,很容易就吸出来了。”

  林易抬头看向床头的监护仪。

  徘徊在91%的血氧饱和度数值跳动两下。

  升至92%。

  三秒后,跳到94%。

  急促的心率开始缓慢下降。

  115、110、105。

  最终稳定在98次/分。

  监护仪的黄色警报灯自动熄灭。

  屏幕上的各项数据重回安全阈值。

  经过报警声停止的瞬间。

  林易视网膜前,深蓝色光幕无声展开,悬浮在监护仪上方。

  【急诊挑战,术后气机崩竭(已阻断),患者生命体征脱离危险区间,太阴阳明气机枢纽重启。医道值结算:+100,当前医道值:2880/5000。】

  光幕化作淡蓝色光点,三秒后在空气中消散。

  林易收回视线,从圆凳上站起来。

  “药力被肠黏膜吃进去了。”

  他指了指女孩微微起伏的腹部。

  “今晚她会持续排气,腹胀能消大半。”

  “明后天,上呼吸道的浓痰会进一步稀释。”

  林易转头看向刘浩。

  “她底子太虚,恢复需要时间,期间不要加用其他重剂药物,给她机体自己吸收排异的时间。”

  刘浩把听诊器挂回脖子。

  他走到工作台前,抓起笔,在病程记录单上重重写下两行字。

  【18:15,体征趋稳,肠鸣音弱恢复。】

  【痰液稀释,血氧饱和度回升至94%。】

  写完,他转头看向林易。

  “放心,这几天我会守着。”

  病房门滑开。

  孙军单手插兜走进来,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

  《外院专家紧急会诊记录单》。

  他走到林易面前,把单子搁在金属台面上,拔出白大褂胸口袋里的钢笔,递过去。

  林易接过笔。

  在末尾的责任医师栏,签下名字。

  孙军扫了一眼患者。

  “怎么样了?”

  刘浩回应。

  “已经脱离危险了。”

  孙军微微一怔。

  “啊?这么快?”

  傍晚七点半。

  林易推开三附院一楼大厅的玻璃门,走下台阶。

  江州市的街头已经亮起路灯。

  马路上车流涌动,正好到了晚高峰。

  林易轻叹一声。

  “这事闹的,放个假比上班还累……”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他点开微信。

  常海洲的群发消息。

  【明天上午7:30,大门石狮子前集合,院车统一发往二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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