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出租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林易盘腿坐在单人床上,闭目凝神。

  意识深处,模拟铜人空间内,那尊青铜像正泛着幽幽的冷光。

  “透天凉,退热如泼雪。”

  林易默念口诀,指尖捏住那根并不存在的虚拟银针。

  提插,捻转。

  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他模仿师父张清山成百上千次后的肌肉记忆。

  针尖刺入穴位,按照“紧提慢按”的手法操作,六数为阴。

  然而,没有动静。

  铜人经络原本应该泛起代表寒凉的蓝光,此刻却依旧灰暗。

  【系统提示:绝技“透天凉”熟练度卡滞(入门99%)。】

  【判定:有形无神。缺乏关键心法引导,凉气浮于表层,无法透达脏腑。】

  林易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衬衫再次被汗水浸透。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隔靴搔痒,明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了微米级,但就是差最后那一口气,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只有手法,没有心法,就是个死架子。”

  林易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张清山教他的时候,有些话总是欲言又止。

  那本残缺的《金针赋》,师父手里应该只有半本。

  “得查当年的资料。”

  林易目光沉了下来。

  既然师父的针法是家传的,或者是从老一辈那里学来的。

  那医院的档案库里,或许藏着那个年代的手稿。

  ……

  次日午休。

  市一院,地下二层。

  这里是全院最安静的地方——综合病案室。

  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股纸张发霉混合着樟脑丸的怪味。

  惨白的长条灯管悬在头顶,照亮了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密集架。

  林易走到门口的登记台前。

  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秦。

  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正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

  手边,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冒着热气。

  “秦老,我想查点资料。”

  林易敲了敲桌面。

  秦老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年轻医生刷卡只能查近五年的电子档。”

  “那边的电脑自己用。”

  “纸质老病历不对外开放,那是给专家做课题用的。”

  “我想查二十年前的中医科手稿。”

  林易没动。

  秦老终于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二十年前?”

  “那时候还没电子化,全是手写。”

  “那是文物,碰坏了你赔不起,想看找院里拿手续。”

  说完,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准备喝一口。

  “那是九蒸九晒的黄精水吧。”

  林易突然开口。

  秦老的动作顿在半空,杯沿距离嘴唇只剩一厘米。

  林易吸了吸鼻子,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保温杯。

  “但是这味道不对。”

  “虽然有焦糖香,但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苦味。”

  “那是炭火气。”

  “黄精讲究‘黑如漆、甜如蜜’。”

  “您这批黄精,应该是在第七次蒸晒的时候火太急,把糖分给烧焦了。”

  “这就不是滋阴了,是伤阴。”

  “喝了是不是总觉得嗓子眼发干,半夜还要起来喝水?”

  秦老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你懂炮制?”

  “家里长辈是赤脚医生,从小就被逼着闻药渣子。”

  林易笑了笑。

  “火大伤阴,建议您加三克麦冬、两枚乌梅进去中和一下,不然这胃还要遭罪。”

  秦老盯着林易看了足足十秒。

  那张像是老树皮一样板着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现在的年轻人,连黄精和熟地都分不清,难得有个长鼻子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C区14排。只能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小心点,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谢谢秦老。”

  林易抓起钥匙,快步走向深处的密集架。

  ……

  摇开沉重的把手,密集架缓缓向两侧滑开。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这里存放着建院以来所有的中医急重症病案。

  他只能靠着年份索引,一架一架地找。

  1995年……1997年……1998年。

  手指划过一个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抽出了一本封皮边缘带有烧焦痕迹的病历夹。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褪色的大字。

  《中医急重症疑难病例汇总·1998》

  林易的心跳快了几分。

  翻开。

  泛黄的纸张脆得像薯片,每翻一页都要极其小心。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第42页。

  这一页的纸张明显比其他的更皱,像是曾经被水浸泡过,又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患者:李某,男,35岁】

  【入院诊断:痿证(西医诊断:运动神经元病/渐冻症早期)】

  【主诉:四肢无力半年,进行性加重,伴肌肉跳动。】

  林易视线下移,看向处方栏。

  那里列着一排触目惊心的药名。

  附子(先煎)30g,干姜15g……马钱子(制)3g。

  “马钱子3克?”

  林易瞳孔微缩。

  马钱子是剧毒药,通络散结效果极好,但安全剂量通常在0.3克到0.6克之间。

  3克,那是致死量的边缘试探。

  这是赌命。

  继续往下看病程记录。

  【服药后两小时,患者出现颈项强直,角弓反张,呼吸肌痉挛。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但下肢神经遭受不可逆损伤,导致终身截瘫。】

  医疗事故。

  而且是极其惨痛的重大事故。

  林易的视线落在了最下方的责任人签名处。

  那里签着三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主治医师:张清山】

  林易皱起了眉。

  不对。

  师父的字他太熟悉了。

  张清山常年写方子,笔风偏圆润,那是几十年写颜体练出来的底子。

  而这个签名,虽然极力模仿那种风格,但在收笔的时候,却有着无法掩饰的尖锐棱角,带着一股子急躁的火气。

  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周围的纸张,颜色比别处要浅一些,甚至有些起毛。

  林易拿起病历夹,对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照了照。

  光线透过纸背。

  在那层薄薄的纸纤维里,隐约透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墨水印记。

  那是上一层字迹被刀片刮去后,残留在纸张上的痕迹。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个起笔的撇折,像极了一个字……

  罗?

  林易心中一动。

  二十年前的中医科,有姓罗的医生吗?

  林易脑海中刚刚闪过一个名字,还没来得及细想。

  “看完了吗?”

  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林易后背一紧,猛地合上病历夹。

  转身。

  秦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密集架的尽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他手里依然端着那个保温杯,但刚才那种慵懒的姿态已经完全消失了。

  “年轻人,有些灰尘积得太厚了,别乱扫。”

  秦老吹了口热气,声音沙哑,目光却死死盯着林易手里那本病历。

  “扫起来容易迷了眼睛,甚至……烂了肺。”

  这是一句双关。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林易沉默了两秒,将病历夹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秦老提醒。我只是来找个方子的。”

  秦老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个笑,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懂事就好,找完就回去吧。”

  林易刚走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苏浅浅。

  林易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里就传出喊声。

  “林医生!你在哪?快回诊室!”

  “出事了!有家属堵了国医堂的门!”

  林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大步冲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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