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钟家布设美人局,刘元东起初始终以为,对方的初衷,不过是借机拿捏侯亮平的把柄,制造其违纪犯错的污点,以此将侯亮平拿捏。

  经潘泽林一番点拨,他才看清,钟家的算计绝不止于此。

  可直到此刻,刘元东才彻底窥见这盘棋局的幽深诡谲。

  这从不是一场简单的构陷灭口,而是一场极致精准、步步诛心的人性博弈。

  钟家早已将侯亮平的软肋拿捏得死死的。

  钟家层层铺垫,步步引诱,精准将侯亮平拖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中。

  最终借药物过量之名,炮制出一场天衣无缝、无从溯源的完美灭口。

  明修栈道,以色欲破其心防。

  暗度陈仓,戳其隐痛、激其执念,借人性弱点完成杀人无形的绝杀。

  刘元东已经可以预料到,后续无论警方如何穷尽手段深挖彻查,都绝无可能抓到钟家半分把柄。

  如今所有希望,皆系于侯亮平生前留下的后手。

  倘若他暗中留存的线索,能扯下钟家一两人落马,这场枉死尚且有几分价值。

  可若只剩一些无关痛痒、不足以定罪的零碎证据,那侯亮平,便是彻彻底底的白死了。

  2号家属院,潘泽林抓紧电话,凝望着窗外夜色,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冷邃眸光,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戳破真相:

  “意料之中。”

  “钟正国老谋深算,钟家的手段,远非赵瑞龙那种粗鄙暴发户可比。”

  钟家对侯亮平的了解,精准到了极致。

  层层诱导、步步裹挟,让侯亮平主动购买药丸、主动加大药量。

  从始至终,钟家无人现身、无人动手、无迹可寻。

  所有的抉择、所有的沉沦,皆是侯亮平一己主动所为。

  待到尘埃落定,除了寥寥几个了解内情之人,世人只会众口一词,定论其嗑药磕多了,死有余辜。

  电话那头,刘元东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盖,心底翻涌着彻骨的寒凉。

  比起粗暴直接、尚有迹可循的暗杀灭口,这种诛心为刃、借欲杀人、借人性定生死的手段,才最阴狠、最无解。

  查无可查,追无可追,到头来钟家一身干净,稳稳置身事外。

  他深耕公安系统数十年,穷凶极恶、阴诡狡诈的罪犯见遍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人性的软肋揣摩得如此透彻、利用得如此滴水不漏。

  沉吟片刻,刘元东压下心底惊悸,沉声请示:

  “省长,我们接下来是否顺着会所这条线索深挖,顺藤摸瓜,锁定北江钟家的涉案证据?”

  潘泽林略作思忖,语气沉稳笃定,早已谋定全局:

  “按普通猝死案件常规办理即可。切勿将精力放在鸿城休闲会所,重点要放在侯亮平的家属身上。”

  “侯亮平之前一定给家人留下了一些线索,现在你们要想办法拿到侯亮平留下的那些证据。”

  他看得远比刘元东长远。

  此刻贸然深挖,只会打草惊蛇,让钟家彻底警觉,打乱田国富后续布局。

  唯有以常规办案为掩护,彻底麻痹钟家的警惕心,静静等待侯亮平生前埋下的后手浮出水面,才是稳中求胜的最优解法。

  刘元东瞬间领会其中深意:“明白,那省厅不再干预市局办案,全程放手,保持常规办案节奏。”

  “嗯。”

  简短一字,通话落幕。

  挂断电话,潘泽林伫立窗前,望着京州万家灯火、沉沉夜色,眼底寒芒隐隐流转。

  身居高位,执掌一省政务,他愈发恪守法度规矩,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法律底线、搅动官场风云。

  所有触碰红线、祸乱一方的蛀虫,他都想将其尽数揪出、绳之以法。

  在他眼中,钟正国与昔日的赵立春,本质上别无二致,皆是祸乱一方的巨蠹。

  甚至相较之下,钟家的危害,远胜赵家。

  赵立春一门,唯有赵瑞龙行事乖张跋扈,谋划国有资产,且行事尚有底线,从未刻意祸害普通百姓。

  更关键的是,赵立春后继无人,一生钻营只为个人仕途攀升。

  可钟家截然不同。

  钟正国不仅贪恋权位、妄图再进一步,更一心培植家族势力,企图实现权财垄断、世代盘踞,搞家族式的权力闭环。

  这是潘泽林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也是他全力支持田国富布局围剿钟家的根本原因。

  ……

  与此同时,省委三号家属院。

  高育良缓缓放下手中电话,苍老疲惫的面庞上,无半分意外,只剩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叹息。

  良久,他背手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低声喃喃自语:

  “终究,还是没能活下来。”

  二十年前,他教出来的所谓政法三杰,现在是全军覆没了。

  陈海被赵瑞龙送泥头车,成了植物人。

  祁同伟投案自首,成了阶下囚。

  侯亮平做了一个风流鬼。

  总体来说,祁同伟保住性命,算是三人中结局比较好的一个。

  对于侯亮平的骤然猝死,高育良并没有感到意外。

  整个汉东省委高层,人人心知肚明,侯亮平早已与钟家不死不休,是钟家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场看似毫无破绽的猝死意外,明眼人皆能看穿背后是钟家手笔。

  可其手段之高明、行事之干净,让人即便心知肚明,也终究查无实据、无可奈何。

  “钟家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绝非赵瑞龙这种粗鄙暴发户所能企及。”

  高育良低声感慨,眸中思绪翻涌。

  昔日赵立春庇护赵瑞龙,其子行事张扬跋扈、肆无忌惮,动辄以暴力手段灭口平事,手法粗糙、漏洞百出,但凡一处环节败露,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可钟家出手,悄无声息、行云流水,不沾半点血腥,不留下半分痕迹。

  以人心为刃,以欲望为阱,借人之私念夺人性命,完美脱身、全身而退,这才是真正的庙堂权谋,高深莫测、防不胜防。

  他双手负于身后,眸光沉沉,暗自权衡利弊。

  侯亮平在世之时,手握钟家诸多核心罪证,是悬在钟家头顶的一柄利剑,时刻牵制其不敢肆意妄为。

  如今侯亮平身死,利剑折损,钟家最大隐患彻底消除,从此再无掣肘、恐将更加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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