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兔子一开始还只是挠门,尖爪子刮在木板上,吱嘎吱嘎的,像指甲划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挠不开,它们就疯了。

  直接开始撞了。

  那咣咣咣的动静根本不像兔子能搞出来的,那动静震得门框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

  梁国柱腿肚子转筋,软得像灌了铅,一屁股从炕沿上滑下来,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让他脑子稍微清醒一点,这会鞋都顾不上穿。

  “你们几个娃娃快上炕去!”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我,我给咱顶门——小伟!快!把菜刀拿出来!斧子!柴刀!都拿出来!”

  他的手在哆嗦,指着柜子的手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这这这——这今晚咋这么凶?明明之前就凶过一次啊!”

  梁国柱心里又怕又急,那次他顶了门,外头折腾半个钟头就走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能感觉到——门外那些东西更凶了。

  梁伟和邬刀压根没听他的话,两个人同时扑过去,肩膀抵着门板,手掌撑在门框两侧,指节泛白。

  门板在震,震得他们胳膊发麻,可谁也不敢松手。

  阮宁几乎是下意识的光脚跑到炕边。

  她一把将熟睡的沈青青从炕上捞起来,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在剧烈的晃。

  每晃一下,她就缩一下。

  那间屋子,那扇门,门外变异兽的撞击声,和现在一模一样,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踩在她胸口上。

  爸爸的声音仿佛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隔着门板——“快跑!宁宁快跑!别管我们!”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在喊:“能活一个算一个!你跑啊!”

  然后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惨叫。

  然后是血从门缝下面淌进来,温热的,黏糊糊的,漫过她的脚趾。

  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阮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却把沈青青搂得越来越紧,紧到自己的骨节都在咯吱作响。

  沈青青被勒醒了。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脸蛋皱成一团,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哼哼着:“姨姨……疼……”

  那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轻飘飘地落在阮宁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扎穿了她脑子里那层厚重的、血红色的雾。

  她猛地回过神,低头看见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赶紧松开手,眼珠子一串串滚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沈青青却没空理她了。

  小家伙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眨都不眨一下。

  至于猫呢?

  猫就在炕梢上团着,刚才门被撞得咣咣响的时候,除了刚才它抬了一下头,耳朵动了动,然后——然后就继续睡了。

  喉咙里发出那种舒服的、懒洋洋的呼噜声,尾巴尖还慢悠悠地晃了两下,跟个没事人似的,不对,跟个没事猫似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老鼠在地上急得团团转,前爪不停地搓着脸,吱吱吱地叫唤,可谁有心思管它?

  门板已经裂了。

  一道缝从中间劈开,能看见外面黑黢黢的夜色,和夜色里攒动的影子。

  下一脚,再下一脚,这门就要散了。

  突然,门外所有的声音,就像被一把刀齐刷刷地斩断,连风都停了。

  那些兔子一窝蜂地散开,四散奔逃,爪子刨地的声音迅速远去,像是背后有阎王爷在追。

  门还在晃,摇摇欲坠,裂缝里灌进来的风凉飕飕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梁伟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没……没事了吧?”

  他声音还在抖,抖得不像话。

  梁国柱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厚褂子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冰凉的。

  他靠着墙慢慢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头老牛:“应该……应该没事了……之前也有过……我顶门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就是以前没今天动静大……这你们今天要是不回来,我怕是……就要被兔子吃了。”

  梁伟握着老爸的手,感受着他手又凉又抖,他无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邬刀一直没吭声。

  他的耳朵贴着门板,忽然他嘘了一声,

  “还有。”

  就两个字。

  梁伟的头发根瞬间炸了起来,他顾不上腿还软着,连滚带爬地扑到窗根底下,手电筒哆哆嗦嗦地举起来,往外一晃——

  就一晃。

  一双眼睛。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看见了两颗血红的、拳头大的眼珠子,正正地怼在玻璃外面,隔着不远的距离,直直地盯着他。

  梁伟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才没让自己喊出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呜咽着挤出几个字:“邬刀……是山魈……山魈在追着兔子吃……”

  “不是……”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已经完全变了调,又尖又细,“我们这山里啥时候有这玩意了?啊?啥时候有的?”

  梁国柱脸白得像纸。

  他没见过山魈,那都是爷爷辈嘴里传说的东西,是哄小孩睡觉时拿来吓人的——他们这山里也没有,那都是东北那边才有的东西,可眼下,那东西就站在他家的窗外。

  邬刀慢慢举起手电筒,贴着门缝往外扫了一眼。

  三米高,浑身上下全是黑毛,长得耷拉下来,像是披了一件蓑衣。

  脑袋大得像笆斗,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往外冒着凶光,嘴角咧到耳根子底下,血糊了满脸,嘴里还叼着半条兔腿——那兔腿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手电筒的光里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那东西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嚼着骨头,声音又脆又闷,像嚼脆骨。

  邬刀把立马关了手电筒,但还是晚了。

  那双红眼睛再次转了过来,直直地盯住了这扇门。

  梁伟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炕边,一把把猫薅过来,死死搂在怀里,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祖宗……祖宗哎……等会要是我家门坏了,你给咱上行不行?求你了祖宗,回头到时候你吃我都成,……”

  猫不理他,把脑袋往怀里一埋,屁股冲外,尾巴盖住了脸。

  装死。

  梁伟急得快哭了,小声地念叨着,声音又急又碎:“邬刀你说这东西是不是更年期了?这不听话了!这关键时刻——”

  邬刀贴着门,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提过来。”

  猫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邬刀的声音。

  瞬间,它浑身的毛炸开了,尾巴粗了三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它龇出了牙,就怕邬刀又坑它。梁伟直接把它扔了出去。

  邬刀一把抓着它,指了指外面,听话,等下它要是进来,我们一起杀了,晶核跟肉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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