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叶笙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一口血喷出来,猩红的液体溅在焦黑的地面上,冒着细微的热气。

  胸腔里像被人塞了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刮出血来。

  他哆嗦着把邬刀从身上翻下来,跪坐在地上,膝盖磕进碎石和焦土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邬刀的衣服被炸得像块破抹布,勉强挂在身上遮住几处要害。

  露出来的皮肤——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烂得根本没法看。

  焦黑的、翻卷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的,混合着烧焦的布絮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像被人活活剥了一层又浇了滚油。

  叶笙的手停在半空中,根本不敢碰。

  实在是他满身满脸,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

  “基……基地长……”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和着脸上的血和灰,咸的涩的腥的一起往嘴里淌。

  脑子嗡嗡的,乱成一锅煮沸的浆糊。

  小心翼翼的探着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他拍拍胸口,“还好还好,还好喘气呢。”

  小老虎被他扔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邬刀,又看看跪在旁边发抖的叶笙。

  它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刚才还在抱着他,摸它的头,怎么人类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腥臭的、焦糊的、让人想吐的气味,死死地钉在鼻尖上,怎么都挥不掉。

  那些变异兽还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被推倒的骨牌。

  它们只有一个信念,

  “护住幼崽…………”

  这是它们作为母亲的强大的力量。

  围在外面的丧尸停了几秒,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转向这边,随即像决堤的水一样,

  那些倒地的变异兽,一只接一只地,站了起来。

  有的拖着断腿,有的肚子上豁开一个大口子肠子拖在地上,有的半边脸都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但它们站起来了,踉踉跄跄的,浑身是血的,站起来了。

  它们叼起自己的幼崽,轻轻放在邬刀身边。

  有的母兽用鼻尖拱了拱自己的孩子,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有的则是舔舔,那双眼睛里带着人类看不懂的温柔,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它们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一片黑压压的丧尸。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它们用身体垒成一道墙,张开嘴露出獠牙,和那些腐烂的东西撕咬在一起。

  血肉横飞,断肢四散,却死死地守着一个圆,把邬刀和幼崽们护在圆心。

  叶笙愣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它们……它们明明……明明伤都没好……”

  鹿溪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变异兽身上的伤口根本没愈合,有的刚咬上丧尸自己就先喷出血来,有的被几只丧尸同时扑倒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着撑起身体,不让那道防线塌掉。

  丧尸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踩着前面倒下的同伴,腐烂的指甲抓着、抠着、撕扯着。

  一只变异兽被七八只丧尸按在地上,它拼命挣扎,咬碎了两个的脑袋,喉咙里还叼着第三只,可更多的丧尸扑了上来,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它。

  它再也没站起来。

  变异兽嘶吼着,扑咬着,数量在减少。

  一个接一个地,被淹没了。

  叶笙的头皮炸了开来,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嘴唇哆嗦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整个人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一号。

  那个冷冰冰的、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的铁疙瘩。

  “把那个地库门打开!现在打开!快打开!只有那里能躲一躲!快点!”

  一号站着没动。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这幅子死象看的人非常的恼火。

  “你聋了吗?!”叶笙疯了,冲过去揪着一号的领子——“我说把门打开!!你听没听见!!”

  一号纹丝不动。

  叶笙一把推开它,踉跄着后退两步,转头去看那片正在被丧尸吞没的变异兽。

  又倒下三只。又倒下五只。防圈在缩小,丧尸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心脏。

  “你把它拆了!!”他朝着鹿溪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都拆了!!这玩意有什么用!!它有什么用!!”

  “就是个智障玩意。”

  鹿溪的脸白得像纸。她咬住嘴唇,死死盯着那个一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号……你能救他吗?”

  “能。”

  一号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一条直线。

  它没有撒谎的功能。

  “教授研究出两颗药,还没进行人体实验就走了。您要是不怕……就给他吃了。”

  话落,它手中多了一个盒子。

  黑灰色的金属盒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精密的仪器。

  盖子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两颗药丸——一颗红色,一颗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红的像血。

  蓝的像冰。

  鹿溪的瞳孔缩了一下。

  “吃哪个?”

  一号不说话。

  叶笙死死盯着那两颗药,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冷天的,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他的额头上、鬓角边、后脖颈上,全是冷汗。

  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邬刀破烂的衣服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他不敢做主。

  万一错了呢?

  万一红色是毒药,蓝色也是毒药呢?万一两颗都是死路一条呢?万一吃了比不吃还惨呢?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浑然不觉。

  鹿溪不敢做主。

  刘苗更不敢。

  他们站在那里,像三尊泥塑的雕像,眼睛都盯着那两颗药,却谁都不敢伸手去拿。

  谁都不敢。

  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谁担得起邬刀的命?

  外面,丧尸的吼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几千只同时嘶吼,声音连成一片,像地狱里的风灌进耳朵。

  变异兽的惨叫混在里面,血肉翻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丧尸的断肢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全都绞在一起,搅成一大锅让人发疯的噪音。

  腥臭的味道越来越浓。

  浓到喉咙里泛起酸水。

  就在这千钧一发——

  头顶响起一声怪异的长啸。

  尖的、厉的、像某种大型猛禽俯冲时撕裂空气的声音。

  两道黑影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砰、砰。”

  灰尘扬起,碎石飞溅。

  两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叶笙愣在原地。

  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高高瘦瘦,身形宽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阴鸷的冷意,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女的跟在后面,脸色惨白,腿还在打抖,像是被强行拎下来的。

  看面相——叶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什么好人。

  那眼神、那气势、那不紧不慢打量四周的姿态——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反倒清醒了。

  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所有的慌乱和眼泪一起冻住,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猛地抓起掉在脚边的刀,转身挡在邬刀前面,双手握刀的手在抖,但刀尖稳稳地指向来人。

  “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

  尽管舌头在打结。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告诉你们,我们基地长可厉害了。你们有本事等他缓过来,别在这趁人之危,干这些小人勾当。”

  “这么偷偷摸摸咣当一下杵下来,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你你,你要是敢动手,我,我诅咒你生儿子没屁股。”

  蒋鹤云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邬刀。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一个疙瘩。

  “他怎么成这样了?”

  叶笙呸了一口。

  唾沫星子带着血丝飞出去。

  “你问这话真好笑!瞎啊?!没看见他刚才刚打完架!!”

  蒋鹤云没理他。向前走了几步,皮靴子踩在焦脆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根本没把叶笙手里的刀放在眼里。

  “安蓉。”

  “给邬刀看看。”

  安蓉还蹲在地上揉脚踝,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邬刀,脸色更难看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过去单膝跪地,伸手按在邬刀的胸口上。

  一道淡淡的光从她掌心亮起。

  叶笙还想说话。

  蒋鹤云冷冷地看过来。

  “闭嘴。”

  “你要是再啰嗦——”

  蒋鹤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趴着的丧尸身上。

  那丧尸下半身没了,露出白森森的脊椎骨,上半身还在微微蠕动,嘴巴一张一合,身上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裤衩。

  “我拿丧尸的裤衩子堵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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