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对面,放下架子还是吆喝,“一文钱一串,好吃的糖葫芦嘞。”

  小贩一边卖,一边看,确定林家人就住在这个客栈里面, 没有再出来。

  然后大声吆喝:“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嘞,一文钱两个, 卖完就没了!”

  于是架子上的糖葫芦很快就抢购一空。

  “没了, 没了,收摊喽!”

  “你这一文钱两个糖葫芦,你不得赔死啊!”

  “不会啊, 我就乐意这样卖!明见了您。”

  小贩挑起空了的货架,一溜烟跑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把货架靠在墙根,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

  把瓢扔回缸里,水花溅出来,湿了鞋面。他抹了抹嘴,推门进屋。

  换了衣衫,洗了脸,再出门,已经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小贩了。

  一路边走边听,看是否有人注意自己。

  走到一个大宅院,小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小贩才上前叩响了年府的后门。

  三下。停一息。又两下。

  门打开,里面的仆人惊讶问询,“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消息?”

  “快,进去说。”小贩压低声音回复。

  小贩侧身闪进门内,丝滑得像是一条溜进水里的鱼。

  后门关上。

  “主子,休息了吗?”

  “没呢,主子正在书房。”

  小贩连忙说:“快,带我去拜见主子,我有要事。”

  仆人没再多问,提着灯笼领着小贩前往书房。

  橘黄的灯笼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二人走得急匆匆,又穿过重重院门,小贩最终见到了自己的主子——年家的大少爷,年大将军的长子,年熙。

  年熙正在作画,紫檀木的画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白中泛着淡淡的牙色,墨迹落在上面,不洇不散。

  他右手捏着一支细狼毫,笔尖蘸了淡墨,正在勾一幅兰草图。兰叶已经画了大半,一撇一捺,疏疏朗朗,笔锋转折处带着一股子潇洒的劲头。

  “参见主子。”小贩跪在地上,不敢发出声响,怕叨扰自家主子作画。

  “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年熙的声音从画案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淡然。

  “回主子,小的最近在蹲守甄府,甄府一直闭门谢客,不仅拒绝了富察家的宴请,其余同僚的邀请也是一概不去,除了上朝,甄大人几乎不出门。但是今天来了一个人,也没有进去甄家,但是他自称是松阳县人。”

  “哦~松阳来的?”拖长了声音,尾音往上挑,挑成一个带着玩味的语调。

  小贩的腰弯得更低了。“是的,主子。小的觉得此人不像是官员,便偷偷跟着他。发现他格外关注军粮案一事。”

  年熙停下笔,仔细端详自己新作的画:“松阳来的,是不是安比槐的家人听到信来京城捞他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得到信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松阳那边,蒋家也来了信,问什么时候军粮案落定。问他父亲的官职,能不能让年大将军赏赐给他。”

  “还想子承父业呢,让他等着吧。”年熙继续看手中的画,啧了一声, 觉得不太满意,这叶子画的不好。

  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小贩急忙抬头,对上年熙如冰刀般的视线,又立刻低下头去。

  小贩不禁暗自懊悔,“该死, 怎么又忘了, 主子不喜欢别人关心他的身体。”随即身体趴得更低了。

  “还有事情吗?”

  “没有了主子,小的想问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年熙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痒意压下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方才那阵咳嗽没有发生过。

  他拿起笔,在砚台里舔了舔墨,重新开始画,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走出一道墨痕:“军粮案结束之前,继续盯着甄家吧。”

  “是,奴才遵命。”

  “下去吧。”

  小贩弓腰退出了书房。

  年熙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拐过回廊,听不见了。然后他松开笔,笔落在纸上,墨汁溅出来,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咳嗽又涌上来了,这回没有压。

  他从喉咙里咳出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肩膀剧烈地抖动,脊背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

  该死!!!这该死的身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双手能握笔,能画画,能写一手漂亮的字。却不能挽弓,不能握刀,连拉开一副硬弓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拳头朝着桌子上狠狠砸下。

  谁人不知,年家皆是骁勇善战之辈。

  他父亲年羹尧,西北大将军,麾下十万精兵,一箭能射穿三层盔甲。

  他弟弟年富,十五岁随父出征,马上能开硬弓,刀下不斩无名之辈。他呢?他只会吟诗弄墨,只会躲在书房里玩一些阴谋诡计。连咳嗽都压不住。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了。

  骁勇善战的年家,嫡长子竟然是一个只会吟诗弄墨的废物!!!

  等气息平稳一些,年熙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乱桌上的宣纸。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冠黑黢黢的,在风里沙沙响。

  翻涌的思绪也随着迎面吹来的晚风渐渐平息。

  关上窗户,年熙又做回书案后,将风吹乱的宣纸一一复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睫毛覆下来。灯芯烧得长了,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父亲弟弟在西北争下赫赫功勋,每一仗都是血换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命填的。

  年家如烈火烹油,热油滚滚,火苗冲天,烧得满朝文武睁不开眼。

  皇上疑心太重,早就对父亲不满,但如果随了皇上的意愿,年家怕是就会从云端跌落泥地,之前流血的战功全部清算,父亲又肯定不愿意。

  年家被捧到了驾驭不了的高位,而且不能后退。

  还有那个蠢蠢欲动的敦亲王……到底能不能合作呢?

  夜已经深了,书房里面的影子就这样,又端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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