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站起身,走到大壮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所以我才要了一个房间。”林茂源的声音放低,“这段时日,就辛苦你同我挤这屋了。”

  “行嘞!”大壮把胸膛一拍,“俺睡地上,您睡床上。有俺在,您只管把心安在肚子里!!!”

  林茂源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大壮,今晚怕是咱俩都睡不成了。”

  他转身收拾床铺,将两条棉被叠成人形,外衫罩上,远远一瞧,竟与有人和衣而卧一般无二。他又从包裹里摸出一只粗纸包,解开细麻绳,把辣椒面与胡椒粉对半掺了,揣在怀中顺手处。

  大壮瞪眼看着,虽然不理解,但是大壮已经学会了别多问。问了也是白问,倒不如把力气攒在拳脚里。

  林茂源吹熄了油灯。

  屋内骤然暗了下来,几分月色透过窗纸渗进屋内。

  两个呼吸声一粗一细,在暗夜中此起彼伏。

  “林老爷。”大壮闷声开口。

  “嗯。”

  “您说,当真有人来杀咱?”

  “八九不离十。”林茂源把鞋胡乱踢到地上,自己则坐在了床边,“今夜且做个局,验一验虚实。若真有,撑到明日,再谋后路。”

  屋里重新安静了。

  月光在地上慢慢爬。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梆子声从街道上传来,远处隐隐约约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清晰。

  忽然,窗户动了一下。

  大壮半个哈欠硬生生咽回肚里,林茂源在黑暗中睁开眼,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

  只见大壮已经抓住身旁早早拆下来的一个板凳腿,浑身的气势瞬间就不一样了。

  林茂源一摆手,两人身形错动,大壮矮身缩进床幔侧面的阴影里,林茂源则放下床幔,身子尽量缩,躲在床尾的角落里。

  窗户被一支薄刃缓缓拨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随即黑影一翻,灵巧的掠入屋内,落地时只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竟似猫足踏瓦。

  手里的刀在月光下寒光一闪。

  黑衣人慢慢靠近床,看到地上散落的鞋子,更加确信,要杀的人就在床上。

  连幔子都没掀开,直接挥刀就砍。

  刀锋破空,“嗤”的一声,那一刀竟将被子和枕头直接劈成两半!

  林茂源吓得直接用手捂住了嘴巴。

  可黑衣人察觉,刀绵软不受力,直接瞳孔骤缩,

  是被子,有棉絮,没有鲜血。

  糟糕,中计了。

  黑衣人一扭头,正好对上林茂源的视线,一把辣椒粉随即迎面而来。

  黑衣人猝不及防,双眼刺痛,涕泪齐流,喉头更如火灼,连声咳嗽。

  黑衣人还没挥出第二刀,忽听得脑袋后面,有挥物生风之声,身形猛地一矮,堪堪让过要害,那板凳腿擦着头边缘扫过。

  黑衣人连忙倒转刃口,直插肋下,逼得身后人跳出三步远,才勉强争夺一个喘息的空隙。

  只是,黑衣人双目被辣椒粉刺激,即便强睁双眼,也是泪如泉涌。

  黑衣人心中暗惊:“今夜栽了。原道只是杀一个落单的文弱商人,十拿九稳的买卖,不料这屋里竟藏着如此硬点子。这大汉的臂力惊人,招式虽粗,劲道十足,还有床上那个下黑手的,看来今夜只能空走了。”

  黑衣人狠狠地咬牙。宁愿回去被处罚,也比今夜被留在这强。

  想到此处,黑衣人也不恋战,挥刀劈向大壮,大壮下意识脱身闪躲,没想到正中黑衣人下怀,只见黑衣人仓皇翻过窗户,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层层屋脊之中。

  “算他跑的快。”

  大壮啐了一口,这边林茂源已经重新掌上了灯。

  “林老爷,你那辣椒粉真够劲的。”

  大壮回头,就看到鼻涕眼泪一齐流的林老爷红着眼睛说:“咳,咳,确实够劲,下次多买点。”

  屋内一片狼藉,床上更不用说,床幔掉落,枕头被子都残破不堪。

  “林老爷,弄成这样,咱这得赔吧?”

  “咳,咳,赔,肯定得赔。咱们明天就走,换个地方。”

  “去哪?”

  “去大理寺告状。”

  “啊?安老爷还没出来呢?您再进去!”

  “好好的,抓我干什么。

  我是要去为你安老爷伸冤。只要是敲响了那个登闻鼓,那些人自然就不会再盯着我了。

  一个敲登闻鼓去伸冤的人, 怎么可能过了没几天,又写一份完全相反的状纸,说安比槐是贪官呢。”

  大壮一拍手,“这个主意好,哪能天天等着他们来偷袭呢,林老爷真是个聪明人。”

  第二天一早,大壮下去请了掌柜的上来。

  掌柜一进门都傻了,这屋子里昨天是咋了?棉絮满天飞,床板裂了道缝,窗棂上还留着半个泥脚印。

  林茂源也不多做拉扯,直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掌柜手里:“对不住掌柜的,这里面您得重新收拾一下了。”

  掌柜看这架势,也知道不能多问,接过了银子,在掌心掂了掂,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两位客官,可还要接着住?”

  “不了,不了,给掌柜的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二位慢走!”

  掌柜客客气气地将两人送出了客栈,脸上的笑一直挂到门槛外,待两人转过街角,才收了笑,苦着脸又上去看那间破损的屋子。

  这边二人牵着马,慢悠悠的走着。京城的街道很快就喧闹了起来。

  等走到午门外的登闻鼓处,那鼓架立在青砖台上,朱漆斑驳,周围很多百姓来来往往。

  “咚——”

  一声鼓响,像是平地而起的闷雷。吸引了百姓的视线。“什么东西响了?”

  “咚——”

  二声鼓响,人群开始聚集在周围。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真的有人在敲登闻鼓!”

  “咚——”

  三声鼓响,两个差役急匆匆地赶到此处,皂靴踩得石板哒哒响,厉声呵斥:“何人在此击鼓?”

  林茂源放下鼓槌,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在下松阳县商人林茂源,有冤要申!

  军粮案的凶手根本不是安比槐,是松阳县令蒋文清!安比槐是被冤枉的!!!”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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