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内,皇后正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张晚膳的单子,细细看着,掂量每道菜的分量。

  剪秋从门外进来,走近微微躬身。“皇后娘娘,瑾常在来了。”

  皇后的手指一停。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有些奇怪。

  这个时候来?晚膳的时辰,各宫都在摆饭,她来做什么?

  既然人已经到门口了,皇后把单子折了一下,搁在桌上。“让她进来吧。”

  安陵容垂着眼,扶着宝云的手跨过门槛。

  缓步走到暖阁,双手交叠在身侧,姿态恭顺的蹲下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瑾常在来了,快起来吧。”

  “多谢皇后娘娘。”安陵容直起了身。

  “瑾常在,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事?”

  安陵容身子微微侧了一下,朝宝云使了个眼色,宝云立刻上前一步,将托盘举起。

  “嫔妾新做了两件寝衣,想着春日里娘娘和皇上都要换些轻薄的衣物,便斗胆献上来,请娘娘过目。”

  皇后示意剪秋接过托盘。

  锦缎掀开,两件寝衣并排放着。

  一件绣着凤穿牡丹,金线盘绕,凤首高昂,牡丹层层绽放,华贵非常;另一件绣着龙游天下,云纹翻涌间,五爪金龙若隐若现,云纹之下是万里河山。

  “好精巧的针脚。”皇后娘娘拿起那件凤穿牡丹的寝衣,又看看那件龙游天下的衣衫,“这花样子,一般人还真绣不出来。”

  “嫔妾不敢居功,” 安陵容脸上带着一点被夸赞后的羞意,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顺。“是皇后娘娘赏的料子好,嫔妾不过是借花献佛。这凤穿牡丹的纹样,唯有皇后娘娘能配得上。嫔妾手艺粗陋,只盼娘娘不嫌弃。”

  “瑾常在有心了。”皇后的声音带着笑意,“本宫很喜欢。来,过来坐。剪秋,给瑾常在上茶。”

  皇后是真的高兴,后宫嫔妃多给皇上做东西。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安陵容不仅给皇上做了,还给自己做了。还是和皇上配对的。

  安陵容又谢过,在皇后旁边坐下,只坐了半个身子,以示恭敬。

  皇后的目光又落在安陵容脸上,声音带着一点关切,

  “本宫瞧着瑾常在,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还在为你父亲的事情忧心?”

  安陵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又连忙用帕子拭泪,起身告罪。

  “娘娘恕罪,嫔妾失仪了。”

  “可是宫里其他人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皇后摆手让安陵容坐下。

  安陵容怯生生的看了皇后一眼,怯懦着不敢回话。

  皇后没有再问她。目光从安陵容身上移开,落在宝云脸上。

  “宝云,你说。”

  “回皇后娘娘,再来的时候,碰上了富察贵人。她说……她说……”宝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剪秋站在一旁,眉头皱了一下。“皇后娘娘问话,也这么吞吞吐吐,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宝云膝盖一软,立即便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皇后娘娘恕罪。是富察贵人说的话实在有些不中听,奴婢不敢直言。”

  “剪秋别吓她,宝云,你起来回话。”

  “多谢皇后娘娘。”宝云站起来,面露难色,“今日我们小主正准备出门,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正好碰上富察贵人回宫,我们小主立刻上前行礼。

  可富察贵人一见面,便阴阳怪气讥讽我们小主,说小主成日往各宫里跑,恨不得日行好几里。

  小主本不愿辩解,只当她是玩笑。可富察贵人紧接着便拿小主父亲的事来戳我们小主的心窝子。说小主有个戴罪之身的父亲。

  小主听了心如刀绞,可仍记着皇上和娘娘的教导,不敢议论朝政,便好声好气的劝富察贵人,言语谨慎一些,免得落个后宫干政的嫌疑。谁知富察贵人当场翻了脸,指着小主便骂。”

  宝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说什么?”皇后追问。

  “说小主,不孝不义,为了活命竟抛弃亲父。还说,还说小主不配教训她。”

  “富察贵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啊。”皇后冷笑,“后宫不得干政,是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富察贵人怕是忘了。”

  她看了剪秋一眼。“剪秋,你去教教她,让她多抄点宫规静静心。这些日子就不用出宫请安了。”

  剪秋躬身。“奴婢遵旨。”

  正巧这时候,一个小太监上前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已经起驾了,正在往景仁宫来。”

  安陵容听到,立刻起身,“皇后娘娘,嫔妾就告辞了。”

  皇后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改日再来说话。”她又看了剪秋一眼,“剪秋,你送瑾常在回延禧宫,顺便把事办了吧。”

  “奴婢遵旨。”剪秋走到安陵容身边,微微侧身,一只手朝门外一摆。“小主,您请。”

  安陵容朝皇后行了礼,扶着宝云的手,转身往外走。

  等皇上到景仁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去了,殿内点了灯

  晚膳摆在西暖阁,菜不多,但精致,每一样都是皇上爱吃的。皇后亲自布菜,皇上吃得不多,喝了两口汤,夹了几筷青菜,就搁了筷子。皇后也没有劝,让人撤了席面,端上茶来。

  剪秋正好从外面回来,端着茶碗,走到皇上面前,双手递上。

  皇上接过茶碗,随口询问:

  “剪秋,去做什么了?晚膳的时候,都没看到你。”

  “回皇上的话,奴婢去了一趟延禧宫,给皇后娘娘传话。”剪秋躬身回应。

  “延禧宫?”皇上目光从剪秋脸上移到皇后脸上。

  皇后正端着茶盏,她迎上皇上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笑容温婉:“皇上,臣妾让剪秋去教一教富察贵人规矩。”

  皇上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怎么啦?”

  “本是后宫姐妹之间的拌嘴,不应该让皇上分神。”皇后的声音温柔,面上带着一些不好诉诸于口的苦恼:“只是,富察贵人行事有些僭越,言语之间掺杂着前朝事端。所以臣妾让剪秋去和富察贵人好好说一下。”

  皇上听完,立刻就明白了,延禧宫的人能让富察奚落的人,不就剩下瑾常在了吗。还是军粮案,前朝吵完后宫吵。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下手边,

  “她是富察家的独女,在家娇宠,难免有些跋扈。既然进了宫,皇后慢慢教便是。”

  “是。”皇后微微低头,“这是臣妾的本分。”

  皇上又与皇后闲聊了一会,说了些皇亲宗室的闲话,聊着聊着,话头慢慢转到了前朝,皇上告诉皇后,今日午门有人击鼓鸣冤,现在军粮案是越闹越大,主审官一人还迟迟没有决断。

  皇后自然知道皇上不可能随口进行抱怨。

  “皇上,是想从皇亲宗室里面挑选一个,担任此职位吗?”

  “嗯,实在没人可选了。天天上朝都在吵这个事情。吵的朕头疼。皇后可有推荐的人选?”

  “前朝大事,臣妾怎么好多做干预,不过,皇上怎么不找十三弟呢?”

  谈起十三弟,皇上脸上露出笑意,“十三弟自然是个稳妥的,只是他手上已经有太多事了,这一件,还是不要塞给他了。”

  皇后点了点头,也面露难色。

  “可,皇亲国戚里面再也挑不出来比十三弟更适合的了,敦亲王性子太急,怕是不能把差事办好。果郡王闲云野鹤连个闲职都不想担任,天天找不到人影,估计也是会推脱掉。慎贝勒又太小,又担心他镇不住场子。”

  皇后一个一个地数,言语间也是有些忧愁。

  “算了,容后再议吧,先歇息吧。”

  皇上站起身,皇后跟着站了起来。苏培盛从门外进来,躬身引着皇上往净房去了。

  皇上洗漱出来,见架子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寝衣,“这是内务府新供的吗?图案倒是别具一格。”

  一个小太监上前答话:“回皇上,这是延禧宫的瑾常在绣的,今日刚献上来。”

  瑾常在?

  “怪不得和之前不一样。”

  “皇上可要换上?还是奴婢再去找之前的寝衣?”

  皇上看了那件寝衣一眼,又看了看架子上搭着的另一件,摆了一下手。“算了,就这个吧。”

  皇上走出净房,就看见皇后正坐在妆台前散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光在她脸上跳着,把那层薄薄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穿的寝衣,和皇上身上那件用的是同一匹料子,虽然花纹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配对的。

  皇上走到妆台前,站在皇后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你身上这件,也是瑾常在给做的?”

  “是呢。”皇后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之前给了她一些好料子,全做成寝衣再送回来。”

  皇上没有说话。他站在皇后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穿着一样的料子,一龙一凤,配成一对。

  他忽然又想起,那夜在延禧宫偏殿,安陵容脸上挂着水珠,满眼惊愕的样子。

  “她有心了。”皇上最终就说了这一句话。

  皇后微微一笑,继续梳理自己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延禧宫富察贵人被皇后娘娘申斥的消息,就传遍了宫里的各个角落。

  安陵容正在自己的偏殿用膳,正殿里就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

  “小主,富察贵人这次可是弄了一个大大的没脸。”

  安陵容慢条斯理的端着白瓷小碗,吃着碗里的粥。放下碗,问宝鹃,“一早让你给眉姐姐送的花样子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幸亏去得早,再晚一点,惠嫔娘娘又要出门了。”

  安陵容用帕子擦擦嘴,“是呢,眉姐姐早出晚归的,太后那边又看重她,自是十分辛苦。”

  “还有,虽然富察贵人被皇后娘娘申斥,但是也比我位分高,又是延禧宫的主位,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好。宝鹊宝鹃宝云,你们还是在外面少说话,别因口舌招惹祸端。”

  “是,奴婢知道。”三人齐齐应下。

  用过早膳,安陵容又坐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铺开宣纸,开始仔细练习簪花小楷。

  写着写着,安陵容的思绪就飞走了。

  莞姐姐昨日派人来通知自己拜见皇后娘娘,还有今日一早自己往咸福宫送花样子,都是之前三人在碎玉轩,约定好的暗号。

  眉姐姐一开始说要把果郡王拉进军粮案,让二人大吃一惊。但是眉姐姐分析的很对,只有拉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进来把水搅浑,小鱼才能有更大的生存机会。

  现在莞姐姐和自己都已经走完了计划,就看眉姐姐那边能不能推太后一把了。

  毕竟谁也不能左右皇上的想法,但是太后可以直接开口。

  安陵容收拢思绪,发现写的字又是收笔收晚了。

  她把那一页纸,团起来扔到了小框子里面,然后凝神静气,又在新纸上重新落笔。

  另一边,沈眉庄稳稳端起一碗鸡汤面,先放在太后面前,又端起另一碗,轻轻搁在皇后面前。

  沈眉庄没想到,今日皇后也会来太后宫里陪用早膳。往常都不来的,可今日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沈眉庄面色如常的站在旁边布菜。

  太后照常询问皇后关于皇上的事情。

  “皇上最近还好吗?昨日歇在了景仁宫?”

  “回皇额娘,皇上睡得还好,只是皇上忧心朝政,吃的比较少。”

  “唉,这孩子就是把自己逼的太狠了。国事哪有处理完的,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可如何是好!”

  “是呀,”皇后也面露忧愁,“昨日皇上愁的不行,军粮案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是主审官还没定下来,皇上的意思是想从皇亲宗室里面选,但是选不到合适的人呢。”

  太后一怔,皇上想要启用皇亲宗室?

  那是不是意味着老十四也可能回来了?

  沈眉庄也眉头一动。

  皇后说这个什么意思?想要太后推荐人选吗?

  这正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太后会推荐谁呢?

  皇后在这,有些话,自己就不方便和太后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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