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不大,但是里面屋子不小,还有炕,哎,你们还没见过炕吧?这玩意北方才有,但也不是京城里面每一个院子都有炕。原本是怕,军粮案拖拖拉拉的,会持续到这个冬天,没想到,没用上。来进屋。”

  进入屋内,林茂源招呼大家坐下,“你们先坐。大壮你驾着马车,去饭庄订一桌席面,不,两桌席面,再去酒肆拿几坛子好酒。今日我们必须得大醉一场。”

  “得嘞!”大壮点头,转身要走。

  “哦对了。”林茂源一拍脑门,又把人叫住了,“再去成衣铺,给这些乡亲们一人买两身衣裳。”

  话音刚落,那群汉子齐齐摆手。

  “俺不要,不要!俺这个洗洗就行,天热了,干得快!”

  “就是就是!”另一个也跟着说,急得脸都红了,“别麻烦了,又是好酒好菜,又是新衣裳的……”

  “俺们可受不起这个!您太客气了,俺们糙人一个,不讲究这些!”

  林茂源把眼一瞪。

  “怎么着?嫌弃我买的不好?”

  “不是不是……”乡亲们又连忙解释。

  “那就别废话。今天谁也不许跟我客气。一切都听我林某来安排。”

  林茂源大手一挥,那架势不容置疑。

  ……

  堂屋内,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匹马……”

  “哎,你喝!”

  “快喝!!”

  “这点算喝吗?老子尿都比你这多!!!换大碗!!!”

  起哄声、怪叫声、碗碟碰撞声,混杂着不知道谁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从堂屋内一股脑地涌出来,

  远处夕阳如火,烧红了半边天。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下午。

  安比槐从热闹中抽身出来,坐在院子里面,夕阳照在他身上,显现出难以名状的安详。

  林茂源又抱着一坛子酒从外头进来,一脚跨进院门,就看见安比槐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坐着?不进去和他们一起乐呵?”

  安比槐没动,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笑意:“不了,他们玩吧。”

  林茂源站了片刻,没再劝。

  他快步走进屋内,把那坛酒往桌上一墩,冲那群喝得正欢的汉子喊了一嗓子:“再加一坛!都喝高兴了啊,谁都不许跟我客气!”

  里头顿时又是一阵嗷嗷的叫好声,碗筷碰得叮当响。

  林茂源从屋里退出来,缓步走到院内,蹲在安比槐身边,一起晒夕阳。

  “你身子咋了?”

  “很明显吗?”安比槐扭头看向自己的大舅兄,“怎么你上来就问这个?”

  “嗯,很明显。”林茂源点头,目光扫过他头上的白发,消瘦的脸颊,还有那晃荡的衣衫。

  “我中毒了。”

  “什么?”林茂源猛地站起来,“你咋不早说,得赶紧去请大夫瞧啊。再晚了,药房里面坐诊的大夫都得回家了。”

  “回来,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呢。”安比槐攥住林茂源的衣角,把腿已经迈出去的林茂源又拉了回来。

  “宫里面的御医已经看过了。人家不比这里的大夫厉害啊。已经除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那就是还有!”

  “剩下那些,估计得跟着我一辈子了。不过,别担心,只是头发白一些,身上的肉养养就回来了,长胖还不简单?!”

  林茂源皱着眉头,低头不语。

  “行了,这都是小事,我跟你说个大事!好事!”安比槐用手肘撞撞愁眉不展的林茂源。

  “什么事?哦,对了,小妹的眼睛好了!她能看见了!!”

  “是呀,真是太好了。怎么好的?”

  “你被抓入狱的消息传回松阳县,蒋家人带人上门围堵,慧娘急火攻心,晕倒后就好了。”

  “好了就行。这是一件好事,但你听了我的消息,肯定更高兴。”

  “什么好事?快说!”

  “容儿已有了身孕!”

  “什么!”林茂源果然又站了起来,“容儿有孕了?这要是生下一儿半女,容儿后半辈子也就有指望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林茂源转着转着就开始念叨:“得送补品……得买长命锁……金子的,银子的,还有玉的——都得提前准备好!可不能丢了容儿的脸面!”

  可不能丢了容儿的脸面。

  “大哥,你先坐下,转得我眼晕。”安比槐扶额,伸出手制止来回转动的林茂源。

  林茂源瞅着安比槐,一拍大腿,“哎呀,旁的都可以慢慢来,得先买个院子。”

  林茂源一屁股坐在安比槐旁边,跟他分析:“你看,一般戏词里面都说,妃子怀孕,皇家都会有赏赐给母家,万一皇上身边的人抬着上次来了,一看容儿家是这样光景,指不定回去之后,怎么笑话容儿呢。得买个院子!还得是个好点的院子!”

  安比槐点点头:“嗯,确实得先买个院子。等到容儿生产的时候,慧娘也会来京城,进宫陪伴容儿,确实得提前安排一个院子。”

  “没错!”林茂源一拍巴掌,“那就更得好好挑一个了。最好周边住的都是读书人,这样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他说得兴高采烈,可话一说完,自己又踌躇了。

  好房子肯定不便宜。

  自己和安家的那点银子……够吗?

  安比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旁边提醒:“再过几个月就是秋闱了,咱们的铺子也该开起来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林茂源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没钱就赚钱呗。

  到时候,满京城的学子,还怕清心烛卖不出好价钱吗?

  “行!”林茂源腾地站了起来,浑身都是劲儿,“我这就去写信给铺子,让他们送伙计来京城。”

  安比槐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衣上的灰,跟在林茂源后面:“也给我点纸笔。我给家里写封家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也报个平安。慧娘肯定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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