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晚膳摆得早。

  富察贵人坐在窗下,捏着银箸,正夹了一块樱桃肉往嘴里送。

  那肉烧得红亮油润,她近来偏爱这酸甜口的,总忍不住多吃一些。

  说来也怪,这几日她饿得快,不到时辰便觉得腹中空空,索性吩咐下去,比旁的宫里提前半个时辰传膳。

  左右延禧宫不缺银子使,只要使了银子,御膳房那帮人没有不应的道理,

  她将樱桃肉咽下去,正要再夹一块,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垂着手进了门,往地上一跪:“启禀小主,皇后娘娘的凤驾正朝着延禧宫过来,还请小主早做准备。”

  富察贵人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皇后娘娘?

  这个时候?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桑儿,眼里满是疑问。桑儿也是一脸茫然,微微摇了摇头。

  桑儿上前给了一份赏钱,打发小太监下去。

  富察贵人此刻已经全无胃口。

  她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自己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皇后娘娘凤驾亲临,不会是小事。若是赏赐,不过是派剪秋姑姑走一趟便罢了,赏东西、传句话,何至于劳动皇后亲自过来?

  不是赏赐,那便是……问罪?

  富察贵人想到此处,不禁害怕起来。

  “桑儿,给家里递的那些信,可都是稳妥的?走的是哪条路子?”

  桑儿 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主放心,都是走的内务府采买那条线,经手的都是咱们用惯了的人,断不会出岔子。”

  “那……”富察贵人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心里头一个一个的念头往外冒,越想越怕,

  “会不会是那姓安的?她素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可那双眼珠子像长了钩子似的,心思又细腻。

  莫不是她抓了我的什么把柄,告到皇后跟前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肯定是她知道了是富察家给安比槐下毒,所以直接告到皇后那里了。

  毕竟前朝后宫牵连可是大忌!

  桑儿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但也强装镇定的安慰富察贵人。

  “放心吧,小主。走的都是我们自家的人的路子。不大会出问题。出了问题也不会供出我们的。

  而且瑾贵人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势。手上没有那么多可用的人,可以去抓我们把柄。

  说不定,皇后娘娘这次来就是寻常的探望。毕竟您怀着皇上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孩子。

  她虽然贵为皇后,但是也要顾及皇上和太后的看法。您说是不是?”

  “但愿如此。”

  话音刚落,外头便响起了太监尖细 的宣唱声:

  “皇后娘娘驾到~~~!”

  桑儿连忙伸手扶住富察贵人的胳膊,两人快步往殿外走去。

  等富察贵人匆匆赶到殿门口,皇后已经下了轿辇,扶着剪秋的手,刚刚站定。

  富察贵人连忙跪下去:“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嫔妾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快起来。”皇后的声音温和,她抬了抬手,剪秋立刻上前虚扶了富察贵人一把。

  富察贵人起身后恭敬的请皇后娘娘屋里上坐。

  皇后牵着富察贵人的手进入殿内,目光在屋内轻轻一扫,

  落在了那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餐桌上。

  樱桃肉的油光还亮着,几碟小菜摆得齐整,碗箸都还没来得及撤下。

  富察贵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一热,连忙道:“让皇后娘娘见笑了。嫔妾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老是觉得腹中饥饿,恨不得一天吃上四五顿才踏实。”

  皇后笑了一声, 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这有什么好笑的。到了你这个月份,本来就该多进些饮食。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富察贵人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愈发温和:“你用的好,孩子自然也跟着用的香。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等皇后落座,富察贵人命宫女给皇后上茶。

  皇后摆摆手,示意富察贵人也坐下。富察也只好坐在皇后的下首。

  等茶果子点心都摆了上来,皇后开始和富察贵人唠家常。

  “如今,你夜里睡得可安稳?”

  “回娘娘,这孩子晚上动得尤其厉害,拳打脚踢的,臣妾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皇后点点头,又问:“那饮食上呢?可有什么偏好的?”

  “说起来也怪,”富察贵人答道,“从前不喜欢吃的东西,现在反倒用着香甜。从前爱吃的,如今却有些受不住。口味也刁钻了不少,不爱吃羊肉,倒喜欢些酸甜的果子菜式。”

  “哦?”皇后眉梢微微一抬,笑意深了些,“酸甜的?”

  “是。”富察贵人老老实实地点头。

  皇后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富察贵人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寒暄,

  连忙说:“都是托皇后娘娘的福。”

  皇后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饮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茶盏,起身对着富察贵人说:“好了,本宫也不打扰你休息了。一切要以皇嗣为重。”

  富察贵人连忙跟着起身, “嫔妾谨记教诲。”

  皇后摆了摆手,让她起来,随后扶着剪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富察贵人领着宫女,立在回廊下,恭敬的送皇后的凤驾离去。

  起身后,富察贵人满脸疑惑。

  皇后来延禧宫,到底来干什么的?

  既不是申斥,也不是赏赐。

  风风火火的来了。坐下,连一盏茶都没有喝完,直接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

  另一边,皇后倒是很兴奋。

  回到景仁宫。

  一踏进正殿,皇后便抬了抬手。

  剪秋会意,转身朝殿中伺候的宫女打了个手势。

  其余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剪秋上前一步,斟酌开口:“皇后娘娘,可要现在传晚膳?”

  “不急。”皇后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佛龛。

  她从香筒里取出三炷香,凑到佛前供着的长明灯上点燃。

  她双手持香,举至眉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烟气袅袅向上,皇后忍不住感慨:

  “剪秋,不枉我供奉着弥勒佛这么多年,总算让我等到了!!”

  剪秋愣住了,试探着问:“娘娘,您是说……”

  皇后声音笃定:“没错。我觉得,富察贵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弘晖。”

  剪秋被这句话震得当下说不出话来。

  缓了一会神,剪秋才开口:

  “娘娘……这是否有点太草率了?这话可不敢乱说!此事……此事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她斟酌着字句,生怕哪一个字说重了伤着自家娘娘,可这话她又不能不说。

  大阿哥都走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投到富察贵人肚子里呢?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皇后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如果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也不能确定。”

  皇后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剪秋。

  “你有没有注意到?富察贵人今日穿的那件衣裳,是什么花色?”

  剪秋一愣。衣……衣裳?

  她努力回忆,却只记得富察贵人今日穿的是一身家常的宫装,什么颜色什么纹样,她压根没有留心。

  “那件衣裳的花色,和弘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包被,一模一样!!”

  剪秋完全被皇后的话镇住了。

  她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剪秋还想再劝皇后。

  毕竟,内务府制造的衣料,花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颜色相撞也是常有的事。

  再说……那花色和当年大阿哥的包被,说不定只是凑巧……

  可皇后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你瞧富察贵人,现在连吃食的喜好都变得和弘晖差不多了。

  说不定不是富察官也想吃。是弘晖想吃。

  而且,我当时怀弘晖的时候,也是这样。

  晚上他动的尤其厉害。导致我半夜总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怀着无限的憧憬。

  “我的孩子……这么多年,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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