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修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到底是世家历练出来的,面上那瞬间的慌乱几乎立刻被一种深重的疲惫、无奈和后怕覆盖。

  他先一步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庆幸和歉意:

  “安老爷,你们来了……正好。”

  他侧身让开床前位置,指了指净明,语气沉重,

  “叔父方才突然惊醒,魇住了,竟是胡言乱语起来,说的尽是些……些荒诞不经、骇人听闻的昏话。晚辈生怕他这些狂悖之言被人听去,徒惹是非,甚至……损及心神,不得已上前阻止。谁知叔父力气甚大,挣扎间险些咬伤自己,晚辈一时情急,用了些粗笨手法,按了安神的穴位,这才让他安静下来。惊扰二位了。”

  安比槐脸上最初的探询神色迅速变化,变成了深切的忧虑和后怕,仿佛完全接受了沈聿修的解释。

  他快步进屋,将药碗放下,先去看净明的情况,探了鼻息又翻了眼皮,动作谨慎,然后才长长舒了口气,转向沈聿修,语气充满了感激:

  “竟是如此!多谢沈公子!真是多亏你在!”

  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道长这些日子是有些心神恍惚,竟到了口出妄言的地步?方才我们在外头,听得不甚分明,只觉声音激动,怕他伤着,赶紧过来。

  沈公子你考虑得周全,这些……这些不体统的话,确是不能再说了,于他病体无益,若传出去,更是……唉!”

  安比槐适时地打住,摇头叹息,一副“我懂,都是为了病人好”的神情。

  芸香也低眉顺眼地上前,默默收拾旁边的碎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深想。

  “让安老爷见笑了。只是叔父这般情况,实在令人忧心。”

  “是啊,是啊。不过道长自有老祖必庇佑,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话在屋里转了一圈,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安比槐不再多言,带着芸香拱手告辞,说再去熬药。

  门关上。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在地上的光晕也跟着晃动。

  安比槐脸上的关切如同戏子卸妆般迅速褪去,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腰间的钝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尖锐的、属于警惕的紧绷感压了下去。

  脚下的石子路被雨水冲刷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

  芸香捧着空了的托盘,落后他半步。

  “他听清了。”安比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有些飘忽。

  “是的,”芸香的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他怕那些话连累沈家。”

  安比槐脚步未停,“知道怕,就好办了。”

  芸香顿了顿,还是低声道,“老爷那个药碗打碎的时机刚刚好呢。”

  安比槐淡淡“嗯”了一声。他就知道,芸香肯定能接住他的戏。

  “芸香啊,”他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着他们把药重新煎上,仔细火候。另外,让人给小院也送些安神的甜汤去,就说是……我吩咐的,沈公子守夜辛苦。再提一句,老爷在书房熬夜也经常喝这个,最是滋润。”

  “是。”芸香应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裙裾拂过潮湿的地面,很快消失在廊角。

  安比槐独自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那间屋子,如今是他唯一能感到些许掌控感的地方。

  夜色浓稠。沈聿修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刚才捂过叔父嘴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牙关磕碰时细微的震动。

  抬眼看着床上的叔父,身形枯槁, 哪有半分记忆中的潇洒模样。

  月白锦袍玉花骢,勒马回望指苍穹。

  按照沈家为嫡支子弟铺就的路,他本该熟读四书五经,科举入仕,一步步踏入朝堂,然后迎娶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延续家族的荣耀与昌盛。

  像他的长兄,沈聿修的父亲那样,沉稳,端方,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那年,他非要三叔陪着他去雨中赏荷,附庸风雅。

  惊鸿一瞥。

  后来,后来事情就渐渐不对了。

  沈聿修闭上眼。他有些不敢想了。

  父亲和三叔争吵, 祖母扯着三叔哭泣。

  原本已经快要织就好的一匹完美锦缎,咔嚓一剪刀,经纬断裂,图案崩毁,。

  “若这个家容不下她,也容不下我的选择,那我……便离开这个家!”

  “你敢!” 父亲的怒吼。

  “你看我敢不敢!” 三叔毫不退让。

  再后来,便是某个深夜,三叔留下一封书信,彻底消失了。带走的,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和那匹他钟爱的玉花骢。

  沈聿修猛地睁开眼,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再次看向床上的人,目光掠过那枯瘦的手腕,那曾经执笔作画、抚琴弄弦、潇洒挥鞭的手,如今无力地垂着。

  骑马倚斜桥的沈三爷,早死在了七年前那个决绝离家的雨夜。

  活下来的,是随时可能暴露,人人喊打的邪魔歪教,他修炼的是历朝历代都严令禁止、一经发现必遭严惩的巫蛊厌胜之术!

  那些破碎的、嘶哑的呓语,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响,比方才亲耳听闻时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

  “开坟……”

  “取骨……”

  “化魂……”

  “夺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世家子弟的教养与认知里。

  安比槐听见了多少?

  他们的眼神里,有多少是真担忧,多少是试探?

  灯花爆了一下,沈聿修从沉思中回神。

  桌上的甜汤早已凉透。

  今夜必须做个了断!!!!

  他必须弄清楚,三叔到底走了多远,陷了多深。

  那些“开坟取骨”、“化魂夺舍”的疯话,究竟只是神志不清的胡言,还是他真的在尝试某种可怕的、禁忌的东西?还是……已经做了?

  如果安比槐知道的太多, 那就不好办了,毕竟也是官身,处理起来太麻烦。

  还有那个连碗都端不稳的丫鬟。

  沈聿修打定主意后,换了一身玄色衣衫,拿好东西,悄悄离开了小院。

  书房此时还亮着灯,安比槐放下甜汤,拿起笔重新斟酌香料的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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