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爷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浮上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头的干痛。

  像被沙砾磨过,每一下吞咽都带着钝痛。他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掀开一条缝。视野先是模糊的昏黄——烛光透过素纱帐子滤进来,给一切都蒙上层虚软的暖色。帐顶熟悉的承尘花纹在眼前慢慢聚拢,又散开,最后终于定住。

  他听到风声,听到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阿妩最后一段时间都是用的粗陶碗,不会发出这样清脆的瓷器声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狠狠一抽。

  他闭上眼,缓缓让心头的疼痛褪去。

  转头,脖子感觉又酸又疼,他看到桌旁坐着一个女子正在吃饭。

  靛蓝的棉袄,素净的脸,手里端着白瓷碗,碗口袅袅冒着热气。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沉静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

  是芸香。

  沈三爷怔了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还在松阳县那个小院里。可鼻尖萦绕的是沈家惯用的沉水香,混着药味。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试了试,才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芸香?”

  芸香转过脸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秋日午后无波的湖面,映着天光,却照不见底。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

  “三爷感觉怎么样?”

  声音也是平的,听不出情绪。她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你……怎么来了?”他哑声问。

  “沈家派人去接的。”芸香答得简短,手依旧稳稳端着杯子,“三爷先喝点水。”

  沈三爷这才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像久旱的田地终于逢了甘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喉结滚动。喝完了,芸香把杯子放回去,又端起那碗药。

  “安神汤。”她说,“你们家大夫说加了宁心静气的药材。”

  沈三爷看着她手里的碗。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苦涩直冲鼻腔。

  “你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喊我净明吧。”

  芸香抬起眼,看向他。

  床上的人依旧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痴妄炽热的红。是一种燃尽后的灰,疲惫,清醒,近乎认命。

  “好。”她应了一声,把药碗递过去,“净明道长,喝药吧。”

  净明道长接过碗。手有些抖,药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用两只手捧着,低下头,慢慢喝。

  药很苦。

  苦得他眉头紧皱,喉结剧烈滚动。可他一口气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喝完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安老爷可好?”他忽然问。

  “老爷很好。”芸香把碗搁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老爷把香的做法交给了我。我做了新调的,这次加大了量,效果应该更稳些。”

  净明道长看着她手里的瓷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替我谢谢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谢谢你。”

  芸香没说话,只是打开瓷瓶,用小银匙舀出一点香粉。动作熟练,从容,像做过千百遍。

  净明道长看着她,忽然又开口:

  “你不怕吗?”

  芸香抬眼。

  净明道长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是不是又发疯了?”

  芸香没立刻回答。她把香粉撒进香炉,点燃,看着青烟袅袅升起。那股清冽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时,她才轻声说:

  “还好,还能制住。”

  道长抬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那里还隐隐传来钝痛。他没问是怎么制住的,也不必问。

  芸香转过头,看了看门外的天。夜已经很深了,窗纸外一片漆黑,只有檐下灯笼的光晕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坐回桌边。“老夫人一天一夜没睡,撑不住刚回去。”

  净明道长摇摇头,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

  “芸香,我又梦见她了。”

  芸香夹菜的手顿了顿。

  “梦里面,初次见面之后,我带着母亲去找她,没找到。”净明道长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后来在街上,遇到了娶亲的队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喜娘,吉祥话说了一路,喜糖撒了一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花轿经过我的时候,风吹起轿帘,我看到她坐在里面。”

  “眉目含笑。”

  “她穿着嫁衣……真好看啊。”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噼啪,和香炉里青烟盘旋上升的细微声响。

  “我有时候想,”净明道长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自言自语,“要是……当年我没带她走,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嫁个门当户对的人,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芸香沉默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没说话。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缠绕,在烛光里变幻着形状。

  “可我又想,”净明道长闭了闭眼,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慢慢地,渗进鬓边灰白的头发里,“要是没跟我走,她会不会后悔?后悔没选那条离经叛道的路?”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一字一字道:

  “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芸香终于开口。

  净明道长转眼看她,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异常清晰:

  “后悔,没死在她前头。”

  屋里死寂。

  就在这时——

  “砰!”

  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阿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托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冰冷的火。

  她盯着床上的净明道长,声音比呼啸的北风还急: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话音未落,她将手里的托盘狠狠往前一摔!

  “哐啷——!”

  瓷盘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稀粥泼了一地。

  净明道长浑身一震。

  他张着嘴,看着门口的的姑娘,一张酷似阿妩的脸,此刻神情扭曲。

  “阿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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