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南手里的酒碗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看着谢远舟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审视的眼,忽然就明白了。

  今日谢远舟为何而来。

  他方才还觉得意外,觉得谢远舟深夜来访太过突然。

  此刻他全明白了。

  这位毅勇侯,是来宣誓主权的。

  容嘉南垂下眼帘,拇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这几年他从未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从未对乔晚棠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从未表露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在谢家有困难的时候搭把手,偶尔登门拜访,说几句话,喝一盏茶,便知足了。

  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没有人会发现。

  可谢远舟还是看出来了。

  男人了解男人,这句话果然不假。

  容嘉南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辛辣。

  他放下碗,看向谢远舟,“侯爷这是要关心我的终身大事了吗?”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敌意。

  像是在说: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谢远舟听出来了。

  他端起酒碗,没有喝,目光直直地看着容嘉南,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可笑意不达眼底。

  “如果容公子愿意,谢某自然愿意。”他声音沉沉,“我家夫人认识不少名门贵女,品行样貌都是上乘的。我倒是可以让她帮你打听打听。”

  “我家棠儿最是心善,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棠儿是我的媳妇儿,你这样偷偷觊觎我的媳妇儿,是人干的事儿?

  容嘉南的脸色微微红了一下。

  他听得出谢远舟话里的意思。

  乔晚棠是我谢远舟的夫人,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那层窗户纸没有被捅破,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容嘉南攥着酒碗的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声音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那容某先行谢过了。”

  他端起酒碗,朝谢远舟举了举。

  谢远舟也端起了碗。

  两只粗瓷酒碗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酒液在碗沿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谢远舟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尽了,放下碗。

  站起来,朝容嘉南拱了拱手,“天色不早,谢某先行告辞。”

  容嘉南站起来送他,一直送到大门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谢远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容嘉南一眼。

  “容兄弟,药铺的事,不劳你费心了,我自会处理!”

  容嘉南站在门口,拱了拱手,“侯爷客气。”

  谢远舟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着青石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容嘉南站在门口,望着谢远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难道连偷偷的心悦一个女子,都不行吗?

  他知道乔晚棠嫁了人,有家庭有儿女。

  可他只是偷偷喜欢而已,从来没有想过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这都不行吗?

  ***

  第二日,谢远舟休沐。

  早上用完饭,谢远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乔晚棠说,“棠儿,我想了想,还是该派人去看看那个吃了药出事的家人。”

  乔晚棠正在给小瑜儿梳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谢远舟,“既然是吃了咱们药铺的药出了事,不管是不是咱们的错,都该去看看什么情况。人没了,家里人肯定不好过。只是咱们亲自去,又不太合适。”

  谢远舟说得在理。

  乔晚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都不方便过去,让许大哥去吧。他这些年管着铺子,跟那些老主顾都熟悉,说话也比咱们方便。”

  谢远舟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去请许良德过来。

  不多时,许良德就赶到了。

  乔晚棠嘱咐了几句,让他带些银子过去,先安顿好那家人的日子。

  许良德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我这就过去看看。”

  谢远舟又说,“我让两个小厮跟着你,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许良德应了,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

  谢远舟和乔晚棠没有回屋,就坐在前厅里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茶换了两盏,太阳从东边的屋檐慢慢爬到了正当中。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许良德回来了。

  他进门时面色沉沉的,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乔晚棠站起来迎了几步,“许大哥,怎么样?”

  许良德在厅里站定,先给两人行了礼,然后叹了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家人姓陶,死的人是陶大柱,今年才三十出头。

  以前在街上摆馄饨摊子的,是个老实人,街坊邻里都说他本分。

  半年前得了病,一直在“和仁堂”里拿药。

  之前一直没出任何事,可偏偏这回不同。

  这次拿的药,跟以前不一样,说是换了方子。

  陶大柱媳妇关氏说,陶大柱吃了药之后,当夜就开始上吐下泻,不到天亮人就没了。

  家里头上有两个老人,底下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才五岁。

  关氏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见了许良德,拉着他的袖子不放,问他们为什么要卖假药害人。

  乔晚棠听完,眉头微微蹙着,“她认定了是咱们的药的问题?”

  许良德苦笑了一下,“她说陶大柱这半年来一直在咱们铺子里拿药,从来没出过事。就这一次,换了药方子,人就没了。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她也说了,医学署的人已经把剩下的药渣子带走了,说要查验。可她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查验不查验的,就只知道她男人吃了咱们铺子的药死了。”

  许良德又说,“我按夫人吩咐的,先给关氏留了十两银子,让她先安顿家里的日子。也跟她说了,等医学署查清楚之后,一定会给她一个说法。”

  “银子虽然收下了,可我感觉她还是不信。”

  乔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做得对。先把人安顿好,别让她们一家断了生计。其他的,等医学署的结果出来再说。”

  许良德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还打听到一件事。关氏说,陶大柱最后一次来拿药,是在半个月前。可那次的药方子,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方子是咱们铺子里柳药师开的,可最后一次拿药的时候,柳药师不在,是吴药师开的!”

  乔晚棠手指微微顿了下,“吴药师?”

  和仁堂什么时候请过姓吴的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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