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血已经染透了她整片裙摆。她不敢低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了。

  “长乐。”他哑着嗓子喊她。

  她嗓子发紧,没应声。

  “长乐。”他又喊了一遍,伸手去够她的脸。

  手指落在她的下巴上,又往上摸,摸到她的眼睛,湿的。齐承泽安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伤口,血又从唇角溢出来:“哭什么,本王还没死。”

  “你别说话。”长乐按住他的手,声音抖得厉害,“别说话,我……我给你止血。”

  往哪儿止呢?

  她低头看他的身体——刀伤、剑伤、还有那些蛊虫咬出来的窟窿。齐家一百二十七口,一夜之间被人屠尽,他是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那一口气撑着他爬回王府,爬到她面前。

  “你怎么回来的?”她问他,声音发飘。

  “骑马。”他说。

  “骑什么马,你眼睛——”

  “瞎了又不是死了。”他打断她,咧着嘴笑,牙齿上都是血,“本王闭着眼也能找到你。”

  长乐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心跳很弱,一下一下的,像随时要停。

  齐承泽安抬手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怕什么。”他说,“你可是格格,长乐格格,天塌下来也得端着。”

  长乐没抬头,闷声说:“我不是格格了。”

  “那是什么?”

  “是你王妃。”

  齐承泽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长乐。”

  “嗯。”

  “走吧。”

  她没动。

  “我说,走。”他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外面那些人是冲齐家来的,跟你没关系。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长乐抬起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惨白得像纸。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转过头来,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走了,你呢?”她问。

  “我?”

  “你怎么办?”

  齐承泽安沉默了一瞬,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轻得像叹气。

  “我啊,”他说,“死在这儿也挺好。齐家的人都在下边等着我呢,我爹,我娘,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弟——”

  “闭嘴。”

  长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齐承泽安怔住。

  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成亲两年,她跟他闹过脾气,使过小性子,但从来没用这种语气。

  “长乐?”

  “你再说一个死字,”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就撞死在你面前。”

  齐承泽安不说话了。

  长乐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你不能死。”她说,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齐承泽安,你不能死。”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好。”

  长乐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却依然对着她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像从前每次哄她时那样。

  “本王不死。”他说,“你别哭。”

  长乐没哭。

  她只是咬着嘴唇,咬得满口是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长乐猛地站起来,把齐承泽安往角落里推了一把:“别出声。”

  她走到密室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火把通明,人影憧憧,有人在喊“搜”,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

  齐家的人。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齐承泽安是齐家的嫡长子,是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那些老东西,那些倚老卖老的畜生,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他的命去填那个窟窿?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去送死?

  她想起两个月前,齐承泽安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王爷。他骑着马带她去城郊踏青,指着远处的山说:“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山上住几天。”她问去山上做什么,他低头凑到她耳边,笑得贼兮兮的:“你说呢?”

  那时候他的眼睛多亮啊。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蒙着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了。

  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齐承泽安身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

  “张嘴。”

  “什么?”

  “解药。”

  齐承泽安愣了一下:“什么解药?”

  “你身上的蛊。”长乐拔开瓶塞,把药丸倒出来,“我找到了抑制的解药,能压住蛊毒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找到真正的解药。”

  齐承泽安没动。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干什么?”

  长乐没回答。

  她挣开他的手,把药丸塞进他嘴里,又拿起地上的水囊,喂他喝下去。

  齐承泽安被迫咽下去,喉结滚动。

  “现在可以说了?”他问。

  长乐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着他蒙着灰翳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齐承泽安。”

  “嗯?”

  “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媳妇儿。”他说,“我不信你信谁?”

  长乐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那就听我的。”她说,“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闭着眼睛睡一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齐承泽安皱起眉头:“长乐——”

  “嘘。”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个瓷瓶。

  这个瓷瓶比刚才那个小,白瓷的,瓶身上刻着一朵莲花。

  齐承泽安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是什么?”

  “安神的药。”长乐的声音很轻,“喝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疼了。”

  齐承泽安沉默了一瞬。

  “长乐。”

  “嗯?”

  “你看着我。”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蒙着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在骗我?”

  长乐的心猛地揪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骗你,想说我怎么会骗你呢,你是我的夫君啊,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啊。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在骗他。

  这瓶药不是安神的。

  这瓶药,会让他忘记一切。

  忘记齐家,忘记王府,忘记他自己是谁。

  也忘记她,她的王爷本就应该是自由翱翔的雄鹰,不能去做承受痛苦的困兽,那些痛苦和仇恨就让她来吧。

  齐承泽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忽然笑了。

  “算了,”他说,“骗就骗吧。”

  长乐愣住了。

  “你是我媳妇儿,”他说,“骗我也是为我好。本王认了。”

  长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声音泄露出来。可是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他手上。

  齐承泽安抬手,摸到她的脸,摸到一手湿。

  “怎么又哭了?”他叹了口气,“刚才不是说不哭了吗?”

  长乐没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齐承泽安把她搂进怀里。

  他浑身都是伤,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但他还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行了,”他说,“哭完这遭就不许哭了。你是王妃,端着点。”

  长乐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齐承泽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长乐。”

  “嗯?”

  “下辈子还当我媳妇儿呗?”

  长乐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蒙着灰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嘴角挂着笑,像从前每次逗她时那样。

  “你——”

  “我什么?”他笑着问,“我瞎了,又不是傻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

  长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你……”她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还喝?”

  齐承泽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你想让我喝。”

  长乐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药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长乐。”他说,“是我媳妇儿。”

  长乐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齐承泽安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衣服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说别哭了,想说没事的,想说等本王养好伤就回来找你。

  可是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

  这瓶药喝下去,他可能再也想不起她了。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比刚才更近。

  长乐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白瓷瓶的塞子拔开。

  “张嘴。”

  齐承泽安乖乖张开嘴。

  她把药液倒进他嘴里。

  苦。

  苦得他皱起眉头。

  可是下一瞬,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带着一点点颤。

  “睡吧。”长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孩子,“睡醒了就不疼了。”

  齐承泽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再看她一眼。可是他忘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他眼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

  “长乐……”

  “我在。”

  “你……”

  他想说你要等我,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我即使忘了你,也会重新找到你。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长乐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拉过弓,曾经抱着她走过十里红妆。

  现在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挣开。

  可是挣不开。

  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齐承泽安,”她轻声说,“松手。”

  他没松。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外面的人快进来了,你要走不掉了。”

  他还是没松。

  长乐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放心。”她说,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我会活着。”

  那只手微微松了一点。

  “我会去找你。”

  又松了一点。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那只手彻底松开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也松开了,脸上难得有了几分安详。他像睡着了,像从前每次在她身边睡着时那样,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长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吻在他额头上。

  “我们会重逢的。”她说,“我的王爷。”

  密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长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是齐家的死士,从小跟着齐承泽安长大的,叫阿九。

  “王妃。”阿九单膝跪地,“外面的路清干净了,可以走了。”

  长乐点了点头。

  她弯腰,把齐承泽安扶起来,交给阿九。

  “带他去边境。”她说,“去找我舅舅。”

  阿九愣了一下:“王妃,您呢?”

  “我留下。”

  “可是——”

  “没有可是。”

  长乐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进齐承泽安怀里。

  “这封信,等他到了边境再给他。”

  阿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他从小跟着齐承泽安,知道这位主子有多在意眼前这个女人。如果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王妃,”阿九抬起头,“主子不会答应的。”

  “他不会记得的。”长乐说。

  阿九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的烛火。

  “阿九。”

  “在。”

  “好好照顾他。”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长乐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往密室外走去。

  “王妃!”阿九在身后喊她,“您……您去哪儿?”

  长乐没回头。

  她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阵风。

  “去给他断后。”

  密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阿九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人,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主子,”他轻声说,“您一定要记得她。”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阿九站起身,把他背在背上,推开密室的暗门,消失在黑暗里。

  外面,火光冲天。

  长乐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齐家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上还沾着齐承泽安的血。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雪里的松。

  领头的老者愣了一下:“长乐格格?”

  “是我。”

  “齐承泽安呢?”

  长乐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你们想要他的命?”

  那老者皱起眉头:“这是我们齐家的事,跟你无关。让开。”

  长乐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些人。看着那些火把,那些刀剑,那些贪婪的眼睛。

  “他是我的夫君。”她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者冷笑一声:“一个格格,也敢拦我们齐家的事?”

  长乐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短的匕首,刀刃泛着寒光。

  她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让他走。”她说,“否则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老者脱口而出。

  长乐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人群后面,那个黑暗的角落。阿九背着齐承泽安,正从那里悄悄离开。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些人。

  “我再问一遍,”她说,“让他走,还是看着我死?”

  老者咬着牙,脸色铁青。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明媚,像从前每次齐承泽安逗她开心时那样。

  “你们这些人啊,”她说,“永远不懂。”

  “不懂什么?”

  长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里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说:“我的王爷,只要长乐活着,一定会去找你的。”

  火光摇曳。

  刀剑铮鸣。

  而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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