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比杨毅然想象中更加忙碌。

  作为新科榜眼、侍读学士,他不仅要参与编纂国史,还要每日轮值御前,为皇帝讲读经史。更重要的,是皇帝私下赋予的使命——参与吏治整顿。

  “杨大人,这是都察院送来的奏章摘要。”小吏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恭声道。

  杨毅然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本。这是御史刘成章弹劾户部侍郎周延年的奏章,详列了其在江南清丈田亩时的“不当之举”——索贿白银三千两,纵容家奴强占民田,包庇盐商私贩……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提笔批注:“着都察院派员密查,若属实,按律严办。”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自从琼林宴后,永和帝便特准他“观政都察院”,名义上是学习监察事务,实则是让他介入周明德一案后续的调查。这本是破格之举,引来不少非议,但皇帝力排众议,坚持如此安排。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这是你要的历年盐税账目,从户部调来的。”

  “多谢。”杨毅然接过,翻开细看。

  李墨如今是翰林院修撰,与他同衙办事,两人常在一处。朝中皆知他们是同科好友,但李墨性子直,不喜钻营,倒是少了许多是非。

  “这账目……”李墨压低声音,“我看过了,问题不少。但户部那边咬定是‘笔误’,恐怕不好查。”

  杨毅然点头:“我知道。所以要先从别处入手。”

  “何处?”

  “盐商。”杨毅然道,“周延年包庇盐商,盐商必有回报。若能找到证据,便可打开缺口。”

  李墨皱眉:“可盐商远在江南……”

  “有人已经在查了。”杨毅然微微一笑。

  李墨一愣,随即恍然:“是长公主?”

  杨毅然不置可否,只道:“此事机密,你知我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太子赵明睿独自一人走进来,神色温和:“免礼。孤今日来翰林院,是为查阅前朝实录,顺道来看看杨侍读。”

  “臣惶恐。”

  太子在案前坐下,看了看摊开的账目,叹道:“杨侍读果然勤勉。这些账目,可看出什么了?”

  杨毅然斟酌道:“回殿下,臣见近年盐税虽有增长,但增幅与盐价上涨不符。且江南几大盐场产量,与上报数目差距不小。这其中,恐有隐情。”

  太子点头:“你眼力不错。父皇前日还与孤说起,江南盐税年年收不足额,但每次派员巡查,都报‘一切如常’。这其中若无贪墨,谁也不信。”

  “殿下明察。”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杨侍读,整顿吏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周延年是谁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紧:“臣不知。”

  “他是三弟的岳丈。”太子缓缓道。

  杨毅然猛然抬头。

  “三皇妃是周延年的侄女,虽非亲生,但关系密切。”太子看着他,“你若查周延年,便是与三弟为敌。”

  杨毅然沉默。

  太子轻声道:“孤知你有才,也有志。但朝堂之事,有时需知进退。周延年之事,证据确凿再动,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臣谨记殿下教诲。”杨毅然躬身。

  “你明白就好。”太子起身,“孤还有事,先走了。若有难处,可来东宫寻孤。”

  “恭送殿下。”

  太子走后,李墨忧心忡忡:“杨兄,这……”

  “无妨。”杨毅然神色平静,“该查的,还是要查。”

  三日后,都察院。

  御史刘成章怒气冲冲闯进杨毅然的公事房:“杨大人,下官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

  “如何?”

  “全被挡回来了!”刘成章将一纸公文拍在桌上,“江南巡抚衙门说,盐税账目涉及机密,非圣旨不得查阅。派去的御史连盐场大门都没进去!”

  杨毅然皱眉:“刘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我已知晓。”

  “杨大人,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刘成章愤愤道,“周延年定是听到了风声,提前做了安排!”

  “他听到了风声,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报信。”杨毅然淡淡道。

  刘成章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刘大人此番弹劾,可曾与旁人说起?”

  “这……”刘成章回忆道,“除了都察院的几位同僚,就只有……对了,前日三皇子召见,询问都察院近况,下官曾略提此事。”

  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就对了。”

  “大人是说,三皇子他……”刘成章脸色发白。

  “我什么都没说。”杨毅然打断他,“刘大人,此事到此为止。你暂且不要再提江南盐税,我自有安排。”

  刘成章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周延年之事,牵涉太广。大人新入朝堂,何苦趟这浑水?不如……”

  “不如明哲保身?”杨毅然笑了笑,“刘大人,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吏治,还清得了吗?”

  刘成章沉默。

  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我入朝那日,便知前路艰险。但既食君禄,当忠君事。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岂能因他背景深厚,便放过不查?若如此,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刘成章肃然起敬,躬身道:“下官惭愧。愿随大人,彻查此案!”

  “好。”杨毅然转身,“不过,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他们防着都察院,但防不了所有人。”

  当夜,杨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杨毅然沉思的脸。他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关系——周延年、三皇子、户部侍郎、江南盐商、都转运使……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人,”沈青悄然入内,“长公主来了。”

  杨毅然连忙起身,赵然燕已走进来。她今日穿着常服,素色襦裙,外罩青色披风,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如寻常女子。

  “这么晚,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到了麻烦。”赵然燕在案前坐下,看了眼那张纸,“江南盐税?”

  杨毅然苦笑:“果然瞒不过殿下。”

  “三哥找你麻烦了?”

  “暂时没有。但他在保周延年。”

  赵然燕点头:“周延年是他的钱袋子,自然不会轻易放手。不过,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杨毅然翻开,瞳孔一缩——这是江南盐商王有财的私账,详细记录了历年来向各级官员“孝敬”的银两数目。其中,周延年的名字赫然在列,数额巨大。

  “这……殿下从何得来?”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赵然燕淡淡道,“王有财上月病故,其子与兄弟争产,这账本便流了出来。我花重金买下,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杨毅然激动道,“这是铁证!只要核实,周延年必倒!”

  “别高兴太早。”赵然燕泼了盆冷水,“账本可以伪造,证人也可能翻供。你要用,就得用得巧妙。”

  “殿下的意思是……”

  “王有财虽死,但他当年的账房先生还活着,如今在京城。我已派人找到他,秘密保护起来了。”赵然燕道,“另外,周延年在京郊有一处别院,里面藏了不少金银珠宝。你若能拿到清单,与账本对得上,便是铁证如山。”

  杨毅然眼中一亮:“臣明白了。”

  “不过要快。”赵然燕神色凝重,“三哥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察觉,必会销毁证据。我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杨毅然斩钉截铁。

  “好。”赵然燕起身,“我走了。记住,此事机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包括李墨。”

  “臣明白。”

  赵然燕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杨毅然。”

  “殿下?”

  “万事小心。”她深深看他一眼,“我不希望你出事。”

  杨毅然心头一暖:“谢殿下关心。臣会小心。”

  赵然燕点点头,悄然离去。

  杨毅然握紧账本,眼中闪过决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正式卷入朝堂斗争的漩涡。

  但他不悔。

  两日后,深夜。

  京郊,一处隐蔽的宅院。

  杨毅然与沈青身着夜行衣,伏在屋顶。下方,周延年的别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大人,守卫比预想的多。”沈青低声道。

  “无妨,按计划行事。”杨毅然道。

  沈青点头,悄然退下。片刻后,别院西侧忽然起火,守卫大乱,纷纷赶去救火。

  “走!”杨毅然趁机跃下,潜入书房。

  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一看,正是周延年收受贿赂的记录,与王有财的私账对得上。

  杨毅然将账册塞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守卫的声音。

  杨毅然心一紧,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开了,两个守卫走进来,持刀巡视。其中一人走到屏风前,正要查看——

  “有刺客!在西院!”外面传来呼喊。

  两个守卫连忙冲出去。杨毅然趁机翻窗而出,与接应的沈青会合,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永和帝面色阴沉。昨夜周家别院失火,虽未造成损失,但显然有人意图不轨。

  “周延年,”皇帝冷冷道,“你的别院,守卫倒是森严。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宝贝,要如此严防死守?”

  周延年汗如雨下:“回陛下,臣……臣只是怕有贼人……”

  “贼人?”永和帝冷笑,“怕是有人想查你吧?”

  周延年扑通跪下:“臣冤枉!臣为官清廉,天地可鉴!”

  “清廉?”永和帝从龙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周延年翻开账册,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诬陷!陛下,这是有人诬陷臣啊!”

  “诬陷?”永和帝看向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这账册从何而来?”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此账册乃昨夜从周大人别院暗格中所得。经比对,与江南盐商王有财私账吻合。账目中记载,自景和十三年至今,周大人共收受盐商贿赂白银十八万两,良田千亩,珠宝无数。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你血口喷人!”周延年嘶声道,“杨毅然,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下官与大人无冤无仇,但与大兴律法、与天下百姓有仇!”杨毅然朗声道,“周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不思为国理财,反而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江南盐税,年年不足,皆因你与盐商勾结,中饱私囊!此等蛀虫,若不除,国将不国!”

  “你……你……”周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三皇子赵明义出列,“儿臣以为,单凭一本账册,难以定罪。或许有人伪造账册,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

  “三弟此言差矣。”太子开口,“账册笔迹,可请刑部比对。且杨侍读还找到了王有财的账房先生,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

  “皇兄……”

  “够了!”永和帝拍案,“周延年,你还有何话说?”

  周延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永和帝冷冷道,“户部侍郎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着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司会审,从严惩处!其家眷,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延年磕头如捣蒜。

  “拖下去!”

  禁军上前,将周延年拖出大殿。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永和帝扫视群臣,缓缓道:“周延年之事,朕希望是最后一例。从今往后,凡贪赃枉法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朕定严惩不贷!都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退朝。”

  散朝后,百官陆续走出大殿。杨毅然正要离开,三皇子赵明义走了过来,脸上仍带着笑意,但眼中已无温度。

  “杨侍读,好手段。”他低声道。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杨毅然躬身。

  “你会明白的。”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杨兄,”李墨走过来,忧心忡忡,“你这次,可是彻底得罪三皇子了。”

  杨毅然望着赵明义离去的背影,淡淡道:“不得罪他,就要得罪国法。我选后者。”

  “可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杨毅然转头看他,笑了笑,“但这朝廷,总不能永远一团和气,对不对?”

  他走出大殿,阳光正好。

  前方,赵然燕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窗掀开,她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她要等,有路要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将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道。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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