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然的擢升,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百官之权。这样的职位,通常要经过多年历练,或有深厚背景才能获得。而他,一个新科进士,入朝不过月余,便已官至四品,这在大兴朝历史上,绝无仅有。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皇帝心腹,有人说他是太子门人,也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各种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杨毅然置若罔闻,每日依旧去都察院点卯,处理公务,整理案卷。周延年一案的后续,牵涉官员已达二十七人,三司会审的压力巨大,他作为主审之一,几乎日日熬到深夜。

  “杨大人,这是刑部送来的卷宗。”小吏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案上,面露难色,“刑部那边说,人犯太多,牢房已满,问可否从速结案?”

  杨毅然头也不抬:“告诉他们,贪腐大案,岂可草率?牢房不够,可借调京畿大营的临时营房。陛下有旨,三月为期,不必心急。”

  “是。”小吏应声退下。

  李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杨兄,先吃点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未用晚膳。”

  杨毅然这才从案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多谢。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李墨将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你呀,这般拼命,身子怎么吃得消。”

  “无妨。”杨毅然喝了口粥,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李墨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不太平。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上奏,说整顿吏治过严,有伤国本,请求陛下暂缓。”

  “意料之中。”杨毅然神色平静,“动了他们的奶酪,自然要叫几声。”

  “还不止。”李墨神色更凝重,“我听说,三皇子这几日频繁召见户部、兵部官员,似在密谋什么。还有,昨日有御史弹劾你‘越权擅专,打击异己’,虽然被陛下压下了,但流言已起。”

  杨毅然放下碗:“弹劾我什么?”

  “说你以整顿吏治为名,实则结党营私,打压太子政敌。”李墨苦笑,“杨兄,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三皇子一派恨你入骨,太子一派虽用你,但未必真心待你。这般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杨毅然看向他。

  “恐怕会成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李墨叹道,“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杨兄,你锋芒太露了。”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墨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墨缓缓道。

  “正是。”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如今朝堂腐败,民不聊生。北方旱灾,南方水患,国库空虚,边关不宁。这一切,根源在哪?”

  “在贪腐,在党争。”

  “对。”杨毅然转身,目光灼灼,“既如此,我便要做这破局之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潭死水中,搅起一番波澜。至于成为牺牲品……”他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若我的血,能换来朝堂清明,百姓安乐,那又何妨?”

  李墨看着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杨兄高义,小弟惭愧。今后但有差遣,莫敢不从。”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杨毅然扶起他,“只是墨兄,我这条路不好走,你不必……”

  “杨兄此言差矣。”李墨正色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李墨虽无大才,但尚知是非。杨兄要做的事,是对的,我便跟到底。”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深夜。

  杨府书房,灯火通明。

  杨毅然正在核对账目,忽然烛火一晃。他抬起头,见沈青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大人,有情况。”

  “说。”

  “慈云寺那个老和尚,死了。”沈青低声道,“今早发现的,死在禅房里,说是突发急病。但我派人去查了,是中毒。”

  杨毅然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去后的第三天。”沈青道,“大人,此事蹊跷。我去慈云寺时,那老和尚身体硬朗,不似有疾。而且,我打听过了,慈云寺这些年香火不旺,但常有贵人捐赠,出手阔绰。”

  “你的意思是……”

  “慈云寺,恐怕是三皇子的一个据点。”沈青沉声道,“那老和尚,是知情人。我们去过后,他就被灭口了。”

  杨毅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还有,”沈青继续道,“我暗中查了,那日我们去慈云寺,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也去过。是兵部一个主事,叫王振,他是三皇子的亲信。”

  “王振……”杨毅然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收了三千两银子。”

  “对。而且,他昨日突然告病,说是回乡休养,但实则去了城西一处别院。那别院,是三皇子的产业。”

  杨毅然眼中闪过冷光:“看来,三皇子已经知道账本的事了。”

  “应该只是怀疑。”沈青道,“若他确定账本在我们手里,就不会只是灭口一个老和尚这么简单了。”

  “不错。”杨毅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慈云寺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有。”沈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在老和尚禅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压在佛像底下,很隐蔽。”

  杨毅然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子时,城南码头,三号仓。”

  “今日是六月二十八。”杨毅然沉吟,“还有五天。城南码头,三号仓……那里是漕运货物中转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不。”杨毅然摇头,“三皇子行事谨慎,必定有埋伏。我们若贸然前往,反而中计。”

  “那……”

  “等。”杨毅然道,“等他们先动。沈青,你这几日派人暗中盯着城南码头,特别是三号仓。记住,只盯不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坐下,看着手中的纸条,陷入沉思。

  三皇子、慈云寺、老和尚、城南码头……这些线索看似凌乱,但背后必定有一条线串联着。而这条线的终点,很可能就是那本被烧掉的账册里记载的秘密——私盐、倭寇、走私。

  “若真如此……”杨毅然喃喃道,“那就不只是贪腐,而是叛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三皇子赵明义、兵部主事王振、江南盐商、倭寇、私盐、慈云寺、城南码头。

  然后,在这些名字之间,画上连线。

  一张网,渐渐成形。

  翌日,都察院。

  杨毅然刚到衙门,便见刘成章急匆匆走来:“杨大人,出事了。”

  “何事?”

  “昨日夜里,刑部大牢走水,周延年所在的牢房被烧了。”刘成章脸色发白,“周延年……死了。”

  杨毅然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被烧死的,但仵作验尸,发现他死前就中毒了。”刘成章压低声音,“而且,牢房走水很是蹊跷,只烧了那一间,旁边的牢房完好无损。这分明是……灭口。”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刑部已经封锁消息,只说是不慎走水,犯人被烧死。但瞒不过有心人。”刘成章忧心忡忡,“杨大人,这是冲着您来的。周延年一死,案子就断了线索,那些牵涉进来的官员,就安全了。”

  “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杨毅然冷笑,“可惜,他们忘了,证据可以毁,但人心毁不了。周延年死了,还有王振,还有那些盐商,还有慈云寺的老和尚……线索,多的是。”

  “可是……”

  “刘大人,”杨毅然打断他,“你怕了?”

  刘成章一愣,随即挺直腰板:“下官……不怕!”

  “不怕就好。”杨毅然拍了拍他的肩,“周延年死了,但案子没完。你去查,从王振查起。他告病回乡,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一一查清。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刘成章离去后,杨毅然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好,唤来沈青。

  “将这封信,送到长公主府,亲自交给殿下。”

  “是。”

  沈青走后,杨毅然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的疲惫。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周延年的死,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没有退路。

  长公主府。

  赵然燕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

  “殿下,”沈青低声道,“杨大人说,请您务必小心。三皇子连周延年都敢杀,恐怕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赵然燕神色平静,“你回去告诉杨毅然,让他按计划行事。城南码头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不会打草惊蛇。另外,让他近日少出门,多带护卫。三皇子那边,我来应付。”

  “是。”

  沈青退下后,赵然燕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哥,你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道:“备车,我要进宫。”

  “殿下,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

  “无妨,我有父皇特赐的腰牌,随时可入宫。”

  马车驶向皇宫,在宫门前停下。赵然燕递上腰牌,守卫验过后放行。

  御书房内,永和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笑道:“燕儿怎么来了?这个时辰,是有急事?”

  “父皇,”赵然燕行礼,“儿臣确有一事,要禀报父皇。”

  “说。”

  “三哥最近,与倭寇有往来。”

  永和帝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奏章上,染开一团黑渍。

  “你说什么?”

  赵然燕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儿臣安插在江南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三哥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已有三年。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收买朝中官员,一部分用来蓄养私兵。”

  永和帝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怒道:“这个逆子!他竟敢……竟敢通敌!”

  “父皇息怒。”赵然燕平静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这份密报,也只是探子的一面之词。但无风不起浪,三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父皇也清楚。他拉拢朝臣,结交武将,所图非小。”

  永和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儿,你告诉朕这些,是想做什么?”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真相。”赵然燕直视父亲,“三哥野心勃勃,若不加以约束,恐生大祸。但如今朝局不稳,边关不安,若贸然处置三哥,恐引发动荡。故儿臣以为,当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你以为,何时时机成熟?”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赵然燕道,“三哥行事谨慎,但如今周延年下狱,他损失惨重,必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永和帝看着女儿,良久,叹道:“燕儿,你比你的哥哥们,都更像朕。”

  “儿臣不敢。”

  “你做得对。”永和帝缓缓道,“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要什么人,要什么权,朕都给你。但记住,要稳妥,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明白。”

  “还有,”永和帝看着她,“杨毅然那小子,你怎么看?”

  赵然燕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他?”

  “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但也是个麻烦。”永和帝道,“他查案太急,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朝中,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父皇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重用他?”

  “因为朝堂这潭水,太浑了。”永和帝起身,走到窗前,“需要一条鲶鱼,搅动一下。杨毅然,就是那条鲶鱼。只是,鲶鱼搅动了水,自己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燕儿,你若真在意他,就多护着他点。”

  赵然燕脸一红:“父皇……”

  “朕还没老糊涂。”永和帝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朕看得出来。只是燕儿,你要想清楚,他是臣,你是君。这条路,不好走。”

  “儿臣知道。”赵然燕低声道,“但儿臣不悔。”

  “好,不悔就好。”永和帝拍拍她的肩,“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朕会看着,看着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谢父皇。”

  赵然燕退出御书房,夜色已深。她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三哥,将正式决裂。

  而杨毅然,将与她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

  她不惧。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城南码头,三号仓。

  七月初三,子时。

  仓内灯火昏暗,几个人影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东西都准备好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沙哑。

  “准备好了,一共十船,明晚出港。”另一人道,“三爷那边怎么说?”

  “三爷说,这是最后一票,做完就收手。朝廷查得紧,周延年又死了,不能再冒险。”

  “可惜了,这么好的买卖……”

  “闭嘴!”中年男子低喝,“小心隔墙有耳。如今锦衣卫、东厂都在查,还有那个杨毅然,盯得紧。这票做完,各奔东西,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是是……”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仓库顶部的横梁上,一个黑影静静潜伏,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待众人离开,黑影悄然落下,如狸猫般敏捷,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码头外的一处暗巷,对等在那里的人低声道:“大人,都听到了。明晚子时,十船私盐,从三号仓出港,运往东瀛。”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杨毅然。

  “很好。”他眼中闪过冷光,“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明晚,我要人赃并获。”

  “是!”

  黑影离去,杨毅然站在暗巷中,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神色凝重。

  他知道,明晚之后,他与三皇子之间,将再无转圜余地。

  但这一步,他必须走。

  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也为她。

  他转身,没入夜色。

  风雨欲来,而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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