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门终于被撞开了。

  马面率先冲进来,弯刀高高举起,刀锋上泛着幽绿色的鬼火。我下意识往后缩,背脊撞上柜台,疼得龇牙咧嘴。

  “月神余孽,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苦。”

  马面步步逼近,那张狭长的脸绷得紧紧的,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又软了。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影子从我身侧掠过。

  李秀英挡在我面前,花白的头发在阴风中飞舞。她的身形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想干什么?”

  马面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

  “他是我的。等了三十七年才来的人,你不能带走。”李秀英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执念未消的孤魂野鬼,也敢阻拦阴差办事?”

  马面挥刀就砍。

  可那把刀在半空中停住了。

  李秀英抬起手,枯槁的手指上燃起一簇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一种幽幽的蓝绿色火焰,像是燃烧的磷火,却比磷火更加阴冷。

  执念之火。

  传说亡魂的执念可以用火焰的形式燃烧出来,从蓝到黑代表执念的深浅。蓝绿色是最弱的执念,可当那火焰燃烧起来的时候,我分明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李秀英的声音变得低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了某种危险的光芒。“我等了他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两个轮回。我见过无数次日出日落,走过无数次黄泉路,就为了等他来接我。你们觉得,我的执念有多深?”

  那蓝绿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化作一头咆哮的巨狼,朝马面扑去。

  马面被迫后退,弯刀在空中挥舞,勉强挡住那火焰的攻势。牛头从后面冲上来,巨大的牛蹄子踩在地上,却踏不进李秀英身前五尺之内。

  “走!后面有条路,通往望乡台!”李秀英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你呢?”

  “少废话!”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后跑。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李秀英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穿过一排落满灰尘的柜台,我找到了一扇半掩的小门。推开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隐约透出一线光亮。我沿着走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邮局里回荡。

  等我跑到走廊尽头,回头一看,李秀英站在走廊正中,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了。她身上的红棉袄破破烂烂,脸上却带着笑。

  “追上来了吗?”她问。

  我摇头,“甩掉了……至少暂时。”

  “那就坐下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李秀英慢慢飘到我身边,在走廊的阴影里坐下。

  我在她对面蹲下,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刚才说林建国,他是谁?”

  我开口。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看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他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我们那个年代,订了婚就是一家人。他比我大两岁,是村里唯一一个有学问的后生。我们说好了,等他攒够钱就成亲。”李秀英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怀念。

  “后来呢?”

  李秀英低下头,声音变得艰涩。“后来他跑了。”

  “跑了?”

  “三十七年前的冬天。他突然说要出去闯荡,让我等他。我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人,倒是等来了我的死期。”

  李秀英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你死了?”

  “难产。生不下来,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连孩子都没保住。”

  李秀英苦笑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

  我沉默了。

  难产而死,还是在三十七年前。那个年代,这种事不算少见。

  “我死后,灵魂就飘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要去投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黄泉路上游荡。后来我遇见林建国,他说他在等人。”

  李秀英继续说,“他也是渡魂人,和你一样,手臂上有月牙疤。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他说那个人会从人间来,带着和他一样的印记。”

  李秀英看着我手臂上的那道疤痕,眼神复杂。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见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说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他一定会回来接我。”

  李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我等了他三十七年。我去望乡台看过,看不到他的踪迹。我去孟婆亭问过,没人喝过他的孟婆汤。我以为他死了,可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生死簿上。”

  李秀英重复了一遍,低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也是渡魂人。”我喃喃自语。

  “对,和你一样。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李秀英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

  “什么忙?”

  “我写了一些话,想让他看到。”

  李秀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泛黄发脆,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接过那张纸,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手臂上有月牙疤。那是渡魂人的印记。有了这个印记,你就能找到他。”

  李秀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

  “怎么找?”

  “望乡台。望乡台能照见人间的亲人。我要去那里看看,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我就能看到他在哪里。”

  李秀英站起身,身形又开始变得虚幻。

  “可你刚才说你在望乡台上看不到他。”

  “我的力量不够。但如果是你……渡魂人,应该能看到更多东西。”

  李秀英看着我。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纸张很脆,像是一碰就会碎。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工整:“建国,我等了很久。你答应过我的,会来接我。我不怪你,但我很想你。如果你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就来黄泉路尽头的邮政局找我。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落款是李秀英,时间是三十七年前。

  “你在这里等了三十七年,就为了送这封信?”

  我问,盯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不。我在等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如果他真的不要我了……那我也想知道。”

  李秀英摇了摇头。

  “你想让我陪你去望乡台?”

  “是。”

  我想了想,点头,“好。”

  李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笑容。

  “走吧。望乡台就在前面,不远。”

  她说。

  我们沿着走廊往外走,穿过废弃的邮局大厅。大厅里一片狼藉,牛头马面的脚印踩在灰尘里,触目惊心。但它们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李秀英的执念之火吓退了它们,还是被别的什么事牵绊住了。

  走出邮局,外面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不再是灰蒙蒙的雾气,而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种满了彼岸花。红色的花朵铺天盖地,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花丛中有一条小路,小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台。

  “望乡台。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走到这里就停住了。我的执念不够深,看不清上面的东西。”

  李秀英轻声说。

  “执念?”

  “望乡台是给有执念的亡魂用的。你想见的人,你放不下的事,你的执念越深,望乡台给你的回馈就越多。我等了三十七年,执念够深了。但我一个人……看不到他到底在哪里。”

  李秀英解释道。

  “加上我就够了?”

  “你们都有月牙疤。林建国跟我说过,月牙疤是月神血脉的标记。拥有这个标记的人,生来就是渡魂人。渡魂人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去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用望乡台,应该能看到更多。”

  李秀英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月牙疤还在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像一弯沉睡的月亮。

  “走吧。”

  我们沿着彼岸花丛中的小路往前走。红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挥舞。我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苦涩,让人昏昏欲睡。

  “别闻。彼岸花的香气会迷惑心智。”

  李秀英提醒道。

  我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望乡台越来越近。这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台,高约三丈,四周环绕着白色的雾气。台上空无一物,只有正**立着一块光滑如镜的石碑——和三生石很像,但颜色是乳白色的,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

  “把手放上去。然后想着你想见的人。”

  李秀英站在石碑前。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上石碑。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闭上眼睛,努力想着那个名字——林建国。

  李秀英也把手放了上去。

  一阵天旋地转,我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片虚无之中。耳边传来李秀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一座城市。很老的城市,城墙都斑驳了。他说他在那里……枉死城。”

  李秀英的声音带着颤抖。

  “枉死城?”

  “对,枉死城。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李秀英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望乡台上,手掌贴着乳白色的石碑。李秀英站在我身边,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闪着泪光。

  “枉死城在哪里?”我问。

  “阴间的最深处。那里是收容冤死之人的地方,所有死因可疑、寿数未尽的亡魂都会被送到那里。”

  李秀英说。

  “一个活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渡魂人。林建国跟我说过,月神血脉的传承者,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使命。他留在枉死城,一定有他的理由。”

  李秀英看着我,嘴唇翕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所以你要去找他。”

  “是。”

  李秀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纸。

  “你愿意陪我一起送吗?”

  我想了想,点头,“好。反正我现在也回不去了。”

  “你……愿意陪我去枉死城?”

  “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生死簿是空的,为什么我生来就没有影子,为什么……我和你们一样,都带着这个标记。”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月牙疤。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走吧。枉死城离这里不远,但路不好走。”

  她说。

  我们离开望乡台,沿着彼岸花丛中的一条岔路往更深处走去。前方是一片浓重的死气灰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城市的轮廓——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像是某座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古战场。

  我加快脚步,跟上李秀英的身影。

  “等等。”

  她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我。

  “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我闻到了……不只一个,是一群。”

  李秀英盯着死气灰雾,眉头紧皱。

  话音刚落,灰雾中走出几个黑色的身影。

  它们穿着黑色的袍子,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之上。它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死气,比牛头马面身上的气息更加阴冷、腐朽。

  “渡魂人。果然来了。”

  为首的那个黑袍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上的月牙疤突然剧烈发烫。

  “你想去哪里?”黑袍人问。

  “枉死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绑。

  “枉死城?那可不行。那座城市,已经被封锁了。”

  黑袍人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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