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横店,晨雾缭绕,剧组放饭的棚子外,队伍排得老长。

  “张哥,今天这卤蛋绝了!”

  李思哲顶着那头油成一绺一绺的乱发,正对着分发盒饭的剧务呲着个大白牙,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您看我这体格,一场戏下来饿得眼冒金星,再赏我个蛋呗?就一个!”

  李思哲搓着手,肩膀往下塌着,活脱脱一个贪得无厌的市井无赖。

  “唉,好了好了,赶紧的!”

  剧务白了他一眼,手里长柄勺一抖,一个茶叶蛋落进李思哲的茶缸里。

  “得嘞!谢谢张哥!张哥大气!”

  李思哲连连点头哈腰,捧着茶缸屁颠屁颠地跑到墙根底下,吃得满嘴流油。

  不远处的保姆车里。

  苏晚宁半摇下车窗,看着那个大快朵颐的男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昨天晚上那个双眼通红、满身是汗的李思哲太吓人了。

  现在看他这副生龙活虎又抠门市侩的样子,反而让她觉得踏实,甚至有点……可爱。

  “宁宁,你口水要流下来了。”

  车门被拉开,景与晴穿着一身风衣钻了进来,顺着苏晚宁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李思哲被茶叶蛋噎得直翻白眼、猛灌豆浆的样子。

  “我真是服了你了,这男人到底哪点吸引你了?一个茶叶蛋吃成这样,真是……”

  景与晴当即翻了个大白眼,把包嫌弃地甩在座椅上。

  “唉!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肯定也是他故意的!他就是想占你便宜!”

  苏晚宁赶紧拉住闺蜜的胳膊晃了晃。

  “哎呀晴晴,你不懂,他这叫……大隐隐于市!他这是在体验生活,创造有血有肉的角色!”

  两人正说着,剧组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刚出院的张少轩带着四个保镖,众星捧月般走进了片场。

  他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高定休闲装,原本嚣张的步伐在扫过墙根时,突然一顿。

  张少轩的视线和蹲在地上的李思哲撞了个正着。

  李思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继续埋头苦干。

  张少轩却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赶紧移开视线,扭头硬生生绕了半个片场,贴着外墙根快步溜进了专属化妆间,生怕沾上李思哲半点气息。

  景与晴在车里看得真切,满头问号。

  “这张少轩吃错药了?今天怎么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苏晚宁没接话,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李思哲,脑补出一场“底层穷苦演员被迫与资本恶少对抗,隐忍不发”的大戏,沉浸其中。

  ……

  上午八点,《大颂提刑官》的重头戏正式准备开拍。

  三个机位已经架设完毕,整个片场被布置成了一座阴暗压抑的地牢,道具组甚至弄了些发霉的稻草,味道极其刺鼻。

  这场戏的设定非常关键:

  张少轩饰演的文官作为主审官,要在这座地牢里突破黑恶头目(陈建林饰)的心理防线。

  而李思哲饰演的冷血侠士,则作为从旁协助的武力威慑,在关键时刻提供压迫感。

  “灯光再压低一点,要那种阴森的感觉!收音杆往前靠!”

  雷凯华拿着大喇叭,声音在片场回荡。

  “各部门注意!准备,Action!”

  场务打板。

  陈建林双手被铁链拷在刑架上,头发凌乱,衣服上全是血污。

  几乎是在听到“Action”的瞬间,老戏骨身上的开关就被拨动了。

  他没有急着念台词,而是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属于江湖枭雄的眼睛,充满不甘、怨毒以及临死前的疯狂反扑。

  “小大人……”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张少轩,慢慢咧开残忍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您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您就能高枕无忧了?”

  说着,头目疯狂拉扯着铁链,几乎把扭曲的脸怼到张少轩面前。

  “哈哈,只要我愿意,捏死你比一只蝼蚁还简单……”

  监视器后的雷凯华激动地攥紧了拳头,这情绪,太饱满了!不愧是陈老师!

  镜头迅速给到张少轩。

  按照剧本,张少轩此时应该表现出大权在握的威严,用不屑的语气反击。

  但他显然被陈建林这影帝级别的爆发给震住了。

  “我……本官……本官当然……”

  张少轩撞上陈建林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个结,半天捋不直。

  “你休要……休要……”

  他慌乱地站起来想要后退,结果腿一软,后背直接撞在太师椅的靠背上,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去。

  咣当。

  张少轩摔在地上,四脚朝天。

  片场死寂。

  “咔!咔!咔!”

  雷凯华气得整个人弹了起来,指着地上的张少轩破口大骂。

  “张少轩!你在干什么?!打太极吗?!你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判官!不是大街上碰瓷的老头!你退那两步什么意思?怕他咬你啊?!”

  张少轩被骂得面红耳赤,在助理的搀扶下狼狈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不远处的景与晴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满脸不可思议。

  “这关系户也太拉胯了吧?陈老师一句台词就把他吓尿了?这也太搞笑了。”

  拍摄只能重新开始。

  “第二次!Action!”

  “我……本官早就查清了你的底细!”张少轩扯着嗓子,全靠音量,毫无感情,像个喇叭。

  “咔!表情不对!你是主审,不是吵架!气势!气势懂吗!”

  “第五次!Action!”

  张少轩瞪大眼睛,试图挤出威严,结果用力过猛,变成了斗鸡眼。

  “咔!你眼睛抽筋了?去滴点眼药水!”

  “第九次!Action!”

  张少轩这次连台词都忘了,直接站在原地发呆,像个木头桩子。

  “咔!!!”

  雷凯华已经喊破音了,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在监视器前来回踱步。

  张少轩心态也崩了,他甩开上来补妆的化妆师,跑到角落里,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发语音求助背后的资本经纪人。

  执行制片人见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跟雷凯华耳语了几句。

  雷凯华脸色铁青,深吸了好几口气。

  面对资方的压力和每天燃烧的剧组经费,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这特么就是现实!

  他低声下气地走到刑架前,拉住陈建林的胳膊。

  “陈老师,您这状态简直神了,但是……”

  雷凯华搓了搓脸,压低声音。

  “您看这情况,张少轩他实在是接不住您的戏,进度实在拖不起了,您能不能……稍微收着点演?给年轻人留点面子。”

  陈建林眉头紧锁,对一个专业的演员来说,主动压戏是对表演最大的侮辱。

  但他看了看四周疲惫的工作人员,又看了看满脸无奈的雷导。

  叹了口气,透着深深的无力:“行吧。”

  “各部门准备!第十一次!Action!”

  这次,陈建林刻意收敛了锋芒。

  他不再用那种凶狠的眼神逼视,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用一种平淡、像念课文一样的语气,念出了那句台词。

  “大人,您以为,把我绑在这里,您就能高枕无忧了?”

  张少轩一看,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故意把眉头挤在一起,用极其浮夸的面瘫式演技开始对戏。

  “哼!本官早就查清了你的底细!你今天必须认罪!”

  “大人查清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狡辩!你这是在挑战王法!”

  两人这通AI一样的对戏,让监视器前的雷凯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连外围的群演都在交头接耳,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两分钟后。

  冗长的审问环节终于熬到了尾声,按照剧本,接下来就是李思哲扮演的侠士介入的环节。

  “你若再不招供,本官便要动大刑了!李侠士,交给你了!”

  张少轩得意洋洋地念完最后一句台词,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李思哲。

  李思哲都快睡着了!

  听到这句台词,他赶紧睁开眼,从阴影中踏出,正要开口。

  场外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太特么假了!”

  “这演的什么玩意儿?我还以为在看儿童剧。”

  “我奶奶跟居委会吵架都比这有激情,至少还有动作戏!”

  “这关系户除了会瞪眼还会啥?白瞎了陈老师的演技!”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期待:

  “李思哲!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审问!给他上一课!”

  “李思哲,上,给我们开开眼!”

  “李思哲!李思哲!李思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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