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云顶一号的公寓里,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明晃晃地扎进卫生间。

  李思哲在冰冷的地砖上睁开眼。

  脖子酸痛,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着散架,他撑着洗手台勉强站稳,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冲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眼底挂着两坨浓重的乌青。

  一闭眼,刺耳的刹车声和那滩刺眼的血就往脑子里钻,加上昨晚在星辉那帮孙子面前装大尾巴狼的憋屈,还有黄总那张老橘子皮一样的脸,这股子邪火全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行了,别特么矫情了。”

  他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五十万奖金,外加剧组一百万片酬,这日子还得过,仇也得报。

  走出门,他又是那个见钱眼开、为了几百块钱能弯腰递烟的三流群演。

  横店,《大颂提刑官》片场。

  开机第一天,现场乱成一锅粥。

  “哎哟,李老师来了!”

  雷凯华正端着保温杯监工,一转头瞧见李思哲,那张胖脸顿时笑开了花,大步流星迎上来。

  “雷导雷导,您叫我小李就行!”

  李思哲赶紧迎上去,腰一弯,熟练地摸出兜里的利群,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昨晚睡得挺好?”

  “好着呢!”雷凯华接过烟,拍了拍他肩膀,“昨天你那几场改戏太精彩了,编剧连夜把本子修出来了,今天先拍晚宁的单人戏,你先在旁边找找感觉。”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苏晚宁穿着一身素白古装,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提着裙摆走出来。

  李思哲习惯性地扬起笑脸:“晚宁老师早啊,今天这身扮相真……”

  话还没说完。

  苏晚宁连眼皮都没抬,那张精致的脸绷得紧紧的,直接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一阵风带过,连个余光都没有。

  周围几个场务和化妆师都愣住了,女一号和新晋双男主这刚开机就不对付?

  李思哲手僵在半空,干笑两声:“那啥,晚宁老师肯定是昨天改剧本太累了,还没出戏呢,对吧?”

  他这副没皮没脸的市井样,倒把周围人逗乐了,尴尬的低气压散去不少。

  李思哲退到雷凯华的监视器后面,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上午的第一场戏,是苏晚宁的重头戏。

  按照剧本,她饰演的女主角被卷入连环命案,被当地官府严刑逼供,需要在公堂上展现出面对巨大冤屈时,那种隐忍、不甘又极度绝望的复杂情绪。

  “各部门准备!”

  “Action!”

  场记板一合。

  镜头推进,苏晚宁跪在地板上,努力憋着眼泪。

  但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咔!”

  雷凯华眉头皱了起来:“晚宁,情绪不对,你现在是被冤枉的,不是被抢了棒棒糖的小女孩,绝望感不够。”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抱歉导演,再来一条。”

  第二次,第三次……

  接连拍了五六条。

  苏晚宁的状态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浮躁。

  因为昨晚的事,她脑子里全是李思哲从皇家一号被警察带出来的画面。

  那个满嘴市侩、为了钱连底线都不要的男人,跟她心目中那个破案神探完全割裂了。

  她一闭眼就是那张让人来气的脸,根本进不去剧本里的情绪。

  “咔!”

  雷凯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已经重了不少:“苏晚宁!你怎么回事?情绪全飘在上面!你是个专业演员,这点基本功还要我一点点教吗?”

  现场鸦雀无声。

  苏晚宁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透了,肩膀微微发抖。

  那种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全落在李思哲眼里。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苏晚宁,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楼道里,她红着眼眶骂自己的样子。

  这疯批大小姐,平时在片场高高在上,私底下也就是个较真又纯粹的轴脾气。

  李思哲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这女人,其实挺可爱的。

  但现在不是发花痴的时候,再NG下去,雷导真要发飙了。

  【犯罪心理侧写,启动!】

  系统技能切入,李思哲眯起眼,目光扫过苏晚宁捏那因为咬牙而绷紧的下颌线。

  这不是被冤枉的绝望,这是被背叛的愤怒,满肚子火发不出来。

  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雷凯华身边。

  “雷导,火气别这么大嘛。”

  李思哲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雷导把刚才没点着的烟点上。

  然后,他故意扯开嗓门,用一种全场都能听到的,极其欠扁的市井腔调嚷嚷起来。

  “这女孩子嘛,遇到负心汉,满肚子火没处发,你让她演什么隐忍冤屈啊?”

  “直接让她演遇到渣男!那种被人辜负了,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的劲儿,保准一条过!”

  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李思哲。

  这话太毒了!

  苏晚宁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李思哲。

  负心汉?渣男?

  李思哲那副吊儿郎当、看笑话的嘴脸,在她眼里被无限放大。

  昨晚的失望、被骗的心痛,加上现在的当众嘲讽,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盯着李思哲,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愤怒!

  恨不得扑上去挠花他脸的愤怒!

  雷凯华也是老江湖了,瞥见苏晚宁这拉丝的眼神,头皮一麻。

  “好!开机开机!”

  “推上去!拍特写!”

  镜头直接怼在苏晚宁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眼泪夺眶而出,眼神却狠厉决绝,她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木板,指甲都快劈了。

  全是那种面对不公与冤屈、想要反抗又无能为力的极致情绪!

  “咔!过!”

  雷凯华激动地一拍李思哲的大腿,“太特么漂亮了!”

  痛的李思哲跳起来,原地转圈:“雷导,你故意的吧……”

  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个编剧在旁边直擦眼泪,这情绪感染力绝了。

  苏晚宁还跪在地上,没缓过劲来。

  她不是傻子。

  刚才李思哲那番话,是故意激她的。

  这混蛋,用这么讨人厌的方式帮她过戏。

  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翻江倒海,她收回目光,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身。

  嗡!

  李思哲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发件人,赵忠杰赵老头。

  “白发真凶物证已找到,案子结了。你那边稳住剧组,星辉有动静随时汇报。”

  李思哲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有点烦躁。

  现在是两头烧。

  一边是百万片酬的剧组,一边是五十万奖金兼报仇的跨国犯罪团伙。

  他把剧本卷成一个筒,敲了敲大腿,开始专心琢磨接下来的侠士武打动作。

  ……

  片场另一边。

  苏晚宁坐在保姆车旁补妆,她看着不远处专心对剧本的李思哲,招了招手。

  助理张姐赶紧凑过来:“晚宁,怎么了?要喝水吗?”

  “张姐。”

  苏晚宁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找人去查查,昨晚皇家一号扫黄打非的通报名单里……”

  她咬了咬牙。

  “到底有没有李思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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