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横店影视城,还笼罩在带着凉意的薄雾里。

  李思哲顶着两个堪比国宝的黑眼圈,手里攥着剧组刚发的热腾腾肉包子,两口一个的狼吞虎咽。

  昨晚在星辉传媒那帮亡命徒的贼窝里极限走钢丝,整整干耗了一宿,为了让林晓晓把账本里的雷埋好,他脑细胞差点死绝,现在这状态,站着都能秒睡。

  但一想到这案子结了能拿五十万奖金,再加上这部戏的百万片酬,他硬生生把困意咽进肚子里,拖着灌铅似的腿大步走向化妆间。

  换上那身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捕快戏服,他胡乱抹了把脸。

  雷凯华举着大喇叭,像打了鸡血似的在场子里溜达。

  “各部门都精神点!今天拍第三十二场!”

  这是一场极度考验演技的重头感情戏,李思哲饰演的底层捕快为了查案,主动请缨潜入连环杀人魔的地下组织,临行前在城门外与苏晚宁饰演的仵作告别。

  “小李啊,”雷凯华走到李思哲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场戏你要演出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但是表面上又得装得云淡风轻。有难度,你好好琢磨琢磨,别有压力。”

  “好嘞雷导,我尽力。”李思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男一号张少轩今天不在,据说是昨天被吓到了。

  旁边几个等戏的群演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特约撇了撇嘴。

  “拉倒吧,这哥们儿除了演变态杀人狂,还能演什么?”黄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酸味,“天天演变态,这回演苦情戏别笑场就算赢了,等会儿看着吧,绝对卡壳。”

  几个跟班纷纷附和,等着看这进狱系顶流的笑话。

  机位另一头,苏晚宁穿着一身素雅的粗布古装,静静地站在打光板旁边。

  她看着李思哲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底布满粘稠的疲惫,甚至连迈出的每一步都透着化不开的沉重。

  苏晚宁觉得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这段时间李思哲说过的那些话,还有白天他单手夺刀挡在她身前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狂转。

  在她的“脑补滤镜”里,李思哲为了生存,背负着天大的秘密,天天游走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把命搭进去,他现在这副疲惫不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根本不是装出来的,这就是他真实处境的残酷写照!

  场务麻溜地打板。

  “第三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内安静下来。

  李思哲这次根本没在心里呼唤系统开启技能。

  他是真特么太累了,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感,直接接管了身体,昨晚面对向哥那帮毒枭随时可能翻脸的死亡高压,自然而然地被他带入到了现在的角色中。

  镜头缓缓推进。

  他走到城墙布景下,没有去看苏晚宁,只是低着头,两根手指慢吞吞地、一下一下整理着腰间那把破旧的佩刀。

  动作极其机械,迟缓得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极度压抑的灰暗氛围,那是真正即将踏入深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才会有的真实状态。

  片场外围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的黄毛特约,突然闭上了嘴,莫名觉得喉咙一阵发紧。

  这股子真实感太有冲击力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按照走位上前两步。

  “此去凶险万分,你……非去不可吗?”

  李思哲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苏晚宁。

  纯粹的疲惫,对未知黑暗的本能战栗。

  但在这战栗的最深处,又像钉着一颗砸不碎的钉子,透着无法动摇的决绝。

  这一眼看过来,苏晚宁浑身一颤。

  监视器后面的雷凯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绝了!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没有刻意做作的挤眼泪,这种浑然天成的疲态,把一个底层捕快的厚重感直接拉满!

  “我若不去。”

  李思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轻微发颤,“还会死更多人。”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真实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宿命感,将一个随时准备牺牲的卧底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场鸦雀无声,群演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晚宁的呼吸开始发急。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剧本里的台词,和现实中李思哲的影子,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剧本要求她在这里表现出“克制的担忧”。

  但她根本克制不住。

  一阵酸涩直冲鼻腔,眼眶红透,巨大的心疼拧成了一股绳,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拍戏,而是在亲眼看着一个要去跟阎王爷抢命的爱人去送死。

  李思哲看着对面的苏晚宁,突然笑了。

  一个极度惨淡的笑。

  他抬起手,想像平时打招呼那样拍拍苏晚宁的肩膀。

  手伸到半空中,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似乎觉得这双手马上就要沾满罪恶和污血,不配再去触碰眼前的干净与美好。

  这个微小的动作,剧本上根本没有。

  他把手收了回来,在衣服下摆用力蹭了两下,语气突然变了。

  变得像平时在剧组讨要盒饭时那样油滑且市侩。

  “等我回来,记得请我吃顿好的。”李思哲咧开嘴,“我还要攒钱娶媳妇呢,别忘了啊。”

  这句话一砸出来,旁边举收音杆的场务大哥鼻子一酸,眼圈直接红了。

  这种极其强烈的反差。前一秒看淡生死,后一秒却对生活充满最卑微的留恋。

  简直是顶配催泪弹。

  苏晚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穿。

  看着那只悬停又收回的手,看着那张强装油滑的脸,她再也压抑不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她管不上什么下一句台词了。

  她也忘了什么顶流女明星的仪态,把剧本上写的“隐忍不发”抛到九霄云外,直接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了李思哲破旧的衣角。

  哭出了声。

  那是真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像是在拼命挽留一个即将坠入无底洞的人。

  片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布景的声音。

  雷凯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激动得喊出声,毁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神级镜头。

  这完全脱轨的真情流露,非但没有破坏整场戏的结构,反而把情绪张力推向了让人窒息的巅峰!

  李思哲懵了。

  卧槽,这小妞怎么不按剧本来?

  随便加戏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

  不过瞥见导演没喊卡,满级“打工人”的职业素养让他硬生生绷住了脸上的情绪。

  他深深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苏晚宁。

  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坚决地掰开她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大步走进了城门外的浓雾布景中。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镜头里,雷凯华才从椅子上弹起来。

  “好!卡!”

  雷导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太特么完美了!虽然和剧本不一样,但我今天就是改剧本,也要把这一段一秒不落地保留下来!”

  全场沉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倒吸凉气的惊叹声。

  “卧槽,这演技神了啊!”

  “这特么管他叫群演?这感情戏的底子直接秒杀张少轩十条街好吗!”

  刚才还满嘴跑火车嘲讽李思哲的几个群演,现在脸涨得像猪肝。

  李思哲从浓雾布景后面绕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场中央,苏晚宁还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完全陷在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里抽离不出来。

  助理张姐急急忙忙拿着抽纸跑过去安抚。

  “晚宁,收工了收工了,演得太棒了。”张姐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

  苏晚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越过人群,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李思哲身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劲儿怎么也散不掉。

  “你这是怎么了,苏晚宁?”

  她默默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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