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北隅,离宫城不远,却清静得多。

  福娘被困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

  说是“困”,其实也不算。

  大长公主待她极好,每日让人变着花样做点心

  又命侍女陪她解闷,说话也和和气气的,从不曾高声。

  可福娘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魏安去世,她本想出宫去魏府吊唁,却被大长公主的人拦下

  福娘不肯,那些人便软磨硬泡

  最后几乎是半请半押地将她带上了马车。

  她哭过,闹过,甚至绝食过一顿。

  结果一样出不去.......

  “小娘子,再用些吧。”侍女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大长公主特意吩咐膳房做的,用了上好的……”

  “我不想吃。”福娘的声音闷闷,“我想出去。”

  侍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对话,三天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福娘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魏逆生来冯府遇见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

  他站在花亭里,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眉目如画

  他说:“冯姑娘好。”

  她躲在阿公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蚊子似的哼了一声:“你好呀。”

  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

  如今她十岁,他十三岁。

  他在狱中,她在宫中。

  福娘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行。”福娘站起身来,将椅子带得晃了一下,“我要出去。”

  侍女吓了一跳:“小娘子,大长公主说了……”

  “我要出去。”福娘打断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侍女连忙拦住,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急得快哭了

  “小娘子,您别为难奴婢了。

  大长公主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放您出去。

  您要是硬闯,奴婢……奴婢会受罚的。”

  福娘停下脚步,看着侍女,沉默了片刻。

  “那我不出去了。”她说。

  侍女松了一口气。

  “你帮我去请鲁阳公主。”福娘又说,“就说……就说福娘想她了。”

  侍女一怔:“鲁阳公主?”

  “嗯。”福娘点了点头。

  侍女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去了。

  .......

  辰时三刻,鲁阳公主来了。

  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鲁阳公主是皇帝的嫡女,她也不好拦着不让进。

  何况福娘说的是“请公主来玩”

  她若拦了,反倒显得心虚。

  鲁阳公主今年九岁,比福娘小一岁,生得玉雪可爱。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梳着双环髻

  各簪了一朵绢花,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黄鹂。

  “福娘!”鲁阳公主一进门就喊

  “你知不知道,我听说那个魏逆生……”

  “鲁阳!”福娘连忙打断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里说话不方便。”

  鲁阳公主眨了眨眼睛,不解,但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福娘拉着她走到里屋,将门关上

  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转过身来。

  “鲁阳,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你母后?”福娘开门见山

  “我有很重要的事。”

  鲁阳公主一怔:“见我母后?什么事?”

  福娘抿了抿嘴,眼眶又红了:“魏逆生……他杀了宁王世子,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我阿公昨夜进了宫,可我不知道陛下怎么说。

  我……我想求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说说话,救救他。”

  鲁阳公主听明白了。

  她虽然只有九岁,但生在皇家,耳濡目染,朝堂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何况姜钰被杀这件事,昨夜就在宫里传遍了,她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可是……”鲁阳公主犹豫了一下

  “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母后能说什么?”

  “他不是坏人!”福娘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解释一大堆。

  鲁阳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福娘几年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福娘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抱起来软乎乎,爱笑的姐姐。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福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福娘不开心,她也很不开心。

  “好。”鲁阳公主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大长公主那边…”福娘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是我姑奶奶,可我还是公主呢!”

  鲁阳公主哼了一声,下巴一扬:“她敢拦我?”

  “再说了,她现在忙着呢!”

  说完,鲁阳公主拉着福娘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门口果然有人拦。

  两个侍女站在廊下,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公主,小娘子,大长公主殿下吩咐……”

  “让开。”鲁阳公主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仪

  “挡者,族之!”

  侍女面面相觑,不敢让,也不敢拦。

  鲁阳公主也不废话,拉着福娘就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

  侍女们想要跟上,鲁阳公主回头瞪了一眼。

  侍女们只得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鲁阳公主拉着福娘,一路小跑出了大长公主府,上了等在门口的辇车。

  “去坤宁宫。”

  ......

  坤宁宫。

  周皇后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温婉之气。

  她与皇帝少年夫妻,相守十余年,感情极好。

  后宫人不多,一后三妃,各安其位,从没有过争风吃醋的事。

  这固然是因为几位妃子都是安分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周皇后治下有方。

  此刻周皇后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梳头,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神色安详。

  “娘娘,鲁阳公主来了。”宫女进来禀报。

  “小易子?”周皇后放下茶盏,嘴角浮笑

  “这丫头,今日怎么这么早?”

  话音刚落,鲁阳公主已经蹦了进来。

  “母后!”她一头扎进周皇后怀里,撒起娇来

  “儿臣想死母后了!”

  周皇后搂着她,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

  “不是昨日才见过?你这丫头,嘴上是抹了蜜吗?”

  “抹了蜜也没有母后甜!”鲁阳公主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周皇后被她逗得直笑,正要说什么

  忽然看见门后又探出一个人来。

  柳绿色的百迭裙,梳着双螺髻,发间同样簪着两朵鹅黄绢花。

  “福娘?”周皇后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大长公主府住着吗?”

  福娘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起来,起来。”周皇后连忙招手,“到我跟前来。”

  福娘走上前去,站在周皇后面前

  嘴唇抿了又抿,眼眶红了又红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娘娘救救魏逆生!”

  周皇后愣住了。

  鲁阳公主也愣住了,没想到福娘会直接跪下。

  “快起来。”周皇后连忙伸手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好说,跪什么?”

  福娘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皇后。

  “娘娘,魏逆生杀了宁王世子,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他不是坏人,是那个宁王世子先踩碎了他义祖父的牌位,他才……他才……”

  福气说得岔气,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周皇后看着她,心里一软,伸手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周皇后声音温柔

  “你说的这些,本宫知道一些。

  昨夜冯太傅进了宫,陛下见他了。”

  福娘抬起头,泪眼婆娑:“那……陛下怎么说?”

  周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福娘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还没有定论,或者说,还没有决定。

  于是福娘咬了咬嘴唇,从周皇后怀里退出来,退后一步。

  “福娘有一言,请娘娘垂听。”

  周皇后看着这个跟自家女儿一样的糯小人,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说。”

  福娘深吸一口气,将魏逆生教她的典故说出。

  “福娘记得,前汉时,有一位女子叫缇萦。”

  周皇后的眉毛微微一动。

  “缇萦的父亲淳于意被人告发,被判肉刑。

  缇萦随父入长安,上书汉文帝,说‘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

  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

  汉文帝感其至孝,遂废肉刑。”

  “缇萦救父,靠的不是权势,不是钱财,而是一颗至诚之心。

  福娘今日求娘娘,不是要娘娘徇私枉法

  只是求娘娘……给魏逆生一个公道。”

  “《礼记》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义祖父之灵位被毁,为人义孙者,岂能无动于衷?”

  周皇后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个‘岂能无动于衷’。”

  众人齐齐回头。

  周景帝站在门口,一身常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王承跟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周皇后连忙起身行礼。

  鲁阳公主也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然后飞快地跑到周景帝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说。

  “父皇,你都听见了?福娘说得对不对?”

  周景帝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笑了一声:“朕听见了。”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福娘身上。

  “冯太傅昨夜求朕,今日一早,又轮到你这个孙女来求朕的皇后了。”

  福娘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你与魏逆生非亲非故,”周景帝看着她,“何必呢?”

  福娘抬起头来。

  “陛下,福娘与魏逆生,不是非亲非故。”

  “魏逆生是阿公的弟子,福娘是阿公的孙女。”

  “哈哈。”看着这小人倔强的模样,周景帝倒也觉得可爱有趣。

  福娘没有回避,迎着周景帝的目光,一字一句继续道

  “福娘年幼,不知国法,只知人情。

  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义祖父之灵位被毁,岂能袖手旁观?

  他杀人,是有罪。

  可那宁世子毁人灵位,也是有罪。

  若只罚杀人者,不罚毁灵位者,福娘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看不出,冯太傅的孙女倒是跟魏家子一个性子。”周景帝暗笑道。

  紧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你说得对。”

  “毁人灵位,确实不该。”

  福娘听出了这话里的松动,心中一动,连忙行礼道:“陛下.....”

  “你先别急着说圣明。”周景帝摆了摆手

  “朕还没说要怎么处置他。”

  福娘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周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福娘,你方才说,你与魏逆生不是非亲非故。”

  “那你告诉本宫,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福娘怔住了。

  周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

  以为福娘会犹豫一会儿,结果没想到她张口就来。

  “冯舒乃魏逆生之妻!”

  周景帝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福娘脸上,看了很久。

  “你才多大?”周皇后轻声说,“就说出这样的话?”

  “福娘虽小,说话算话。”

  “他若死了呢?”周皇后问。

  “他若死,必随之。”

  这句话说出来,连周景帝都动容了。

  “你不后悔?”

  福娘摇了摇头。

  “福娘读过《诗经》,读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的傻福娘,这十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

  “娘娘,年少者,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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