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冯衍的话,魏逆生知道,这位前首辅在考校自己,也在试探自己。

  “问题不错,只可惜,我也是有做功课的男人!”

  于是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平静,沉吟片刻,缓缓回道

  “世人解此谚,只说我魏氏专于户部,掌天下财税一角,是赞我祖父精于实务。”

  冯衍点头:“嗯,这是表面意思。那往深里说呢?”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一角者,孤也。”

  冯衍目光一凝。

  “如飞檐之一角,看似凌空,实则悬危。亦如棋盘之一角,看似占先,实则易困。”

  “我魏氏权势,集于祖父一身。他若在,便是户部半边天,可他若去,便是无根浮萍。”

  说完,魏逆生看向冯衍,目光坦然:“此谚是赞,亦是警。赞我祖父之能,警我魏氏之危。”

  话音落下,偏厅一片寂静。

  窗外,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回池中,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冯衍盯着他,眼中精光闪烁,良久不语。

  半晌,才忽然开口:“你祖父若在,听到你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也不知。”

  “好一个不知。”听见这话冯衍指了指,魏逆生面前的茶杯道:“喝吧。”

  然后在魏逆生端起茶杯轻抿时又说道:“我昨日查过你。数年前,京都流传的那首诗也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魏逆生一怔,放下茶,随即,微微一笑。

  笑容没有惊慌,没有否认,只有被看穿后的坦然。

  “冯公明鉴。”

  “不过是……小儿自保罢了。”

  冯衍盯着他,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小儿自保!”

  “不过,既然是自保,如今你‘烈子’之名,陛下亲口夸赞,秦晏青睐有加,也能保你数年无忧了。”

  “你,又何必还要来见我呢?”

  魏逆生沉默片刻,迎上冯衍的目光,不闪不避只说一句

  “可数年之后呢?”

  冯衍挑眉。

  “烈子之名,能保我几年?秦公的欣赏,能保我几年?”

  “冯公既然知道那首诗,必然也知我在魏家的处境。

  我若不想办法,数年之后,恐怕便又是那个‘饮残羹’的偏院弃子。”

  冯衍看着魏逆生,忽然又问:“那你为何不收敛些?偏院里安安静静读书,等长大了再图后计,不是更好?”

  魏逆生抬眸直言不讳反驳道:“我为何要收敛?”

  语气突变之快,让冯衍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年幼无法,则藏锋。今已少壮,既能提笔,亦能拔剑,当为己先!!!”

  冯衍盯着他:“你就这么肯定你自己?”

  “冯公。”魏逆生反手拿起茶壶,反给冯衍倒了一杯。

  同时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说道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听见这句话,冯衍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随即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看着他不卑不亢的姿态。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的魏峥!

  那时候,魏峥被外放地方,同僚们都以为他从此沉沦。

  一个被皇帝被踢出京城,去那穷乡僻壤当个知县,不是沉沦是什么?

  临行前,两人对饮,魏峥也是这样看着他,笑着说

  “伯远兄,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回来?”

  当时魏峥的眼神和眼前的魏逆生,一模一样!!

  不是狂妄,是笃定。

  不是自负,是自知。

  “就是这个眼神。”冯衍轻笑,“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但那些人,后来都沉下去了。只有你祖父,真的回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逆生摇头。

  “因为他被人踩到泥里,还能笑着抬头看天。”

  “而你,也是这种人。”

  冯衍忽然笑了,笑得很开怀。

  “魏逆生,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这烈性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你父亲完全不像!”

  “你,类祖!!!”

  最后两个字,冯衍说得很重。

  “不不不,你比文岳更烈,你是不会让人有机会将踩自己入泥里的.....”

  “冯公谬赞。”魏逆生谦虚道:“我只是……不想堕了祖父的声名。”

  “不是谬赞。”冯衍摆摆手:“老夫看人从未走眼。”

  “说吧,你今日来,想要什么?”

  魏逆生看着他,忽然笑了:“来时,确实有想求的事。”

  “但此刻,不想求了。”

  冯衍挑眉:“哦?”

  “因为已经得到了。”

  “冯公一句‘类祖’,比任何官位钱财都重。”

  冯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小子!连老夫的马屁都会拍!”

  但他笑完,目光却更柔和了。

  这孩子,不贪,不急,懂得适可而止。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与此同时,魏逆生也抬起头,看着冯衍。

  他知道,这一趟,他来对了。

  这时,冯衍也已经重新坐下,并且语气认真对魏逆生再一次问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你知道,我不会提第三次。”

  听见这话,魏逆生这才肯定,冯衍是真的会帮自己,于是缓缓开口

  “逆生不敢求冯公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只想请冯公指点一条路。”

  “一条自由的明路。”

  冯衍看着他,良久不语,然后,缓缓点头,“好。”

  “老夫,就给你指条路,一条入海上天的路。”

  .......

  另一边,偏厅里,魏明德坐立不安。

  茶已经喝了三盏,点心也吃了两块,可冯公还没出来。

  魏守正更是不停地往门口张望,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

  “父亲,冯公怎么跟他说这么久?该不会……”

  魏明德瞪他一眼:“闭嘴!安静等着就是!”

  但训斥完长子,魏明德自己又心里打鼓。

  “那个孽子,到底在跟冯公说什么?”

  他越想越不安,但又不敢去打扰。

  这是冯府,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崔氏抱着魏守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提大哥的事。

  然后瞥了一眼魏明德,见他眉头紧锁,便识趣地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直白的解释意思就一句话:(我本优秀,不必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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