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八,午后。

  谢邸,湖心亭。

  一池春水,半池落英。

  风过,瓣贴波旋,旋后沉,沉而复起。

  如人心事,浮沉无定。

  .......

  湖心亭中,棋枰已设。

  黑白云子,各归其罐,静待弈者。

  炭炉坐陶壶,水将沸未沸,壶盖轻跳

  即叩跳,更促客。

  谢临东首而坐,一袭青衫,发绾木簪。

  ......

  未几,廊下足音来。

  谢临抬目。

  魏逆生自月洞门后转出

  一袭白袍,腰束素绦,银簪冠帽。

  手中无物,空手而至,示应此邀,无所求。

  魏子行至亭前,驻足。

  二人目光相触。

  谢临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子安,候君久矣。”

  魏逆生亦笑,迈步跨入亭,西向落座。

  “道安好雅兴。

  亭中煮茗,倒比上回温酒更香些。”

  “茶是旧茶。”谢临执壶而注,推盏及魏逆生前

  “水乃今晨新汲春水。”

  “旧茶新水?”逆生端盏浅啜,后置桌。

  “道安此茶,泡得有意思。”

  谢临不答,但将棋罐推至逆生面前。

  “子安执白?”

  “道安先请。”魏逆生抬手相让。

  谢临不推辞,拈黑子一枚,落于枰之右上隅。

  “小目。”

  魏逆生随应:“星位。”

  一局棋,自此而开。

  这局棋,与上次不同。

  上回,谢临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欲毕其功于一役。

  此番落子极缓,每下一着,沉吟再三,如履春冰。

  魏逆生亦不催,应之从容。

  黑白相错,枰势渐彰。

  黑子守,白子亦守。

  彼此不攻,彼此不退。

  棋枰如两军对垒,各据壁垒,隔河相望,未发一矢。

  ......

  唯棋子落枰之声,清脆如玉磬。

  唯陶壶水沸之声,咕咕如私语。

  数十手过,谢临拈子落定,举目顾魏子。

  “子安今日肯受我邀,非为弈棋而来罢?”

  魏逆生指间转白子,不落,亦不应。

  “道安,你猜,沈明轩昨日来寻我,说了什么?”

  谢临面色如常,端盏抿茶,不紧不慢。

  “沈东家是生意人。

  生意人说的话,无非是‘买路钱’三个字罢了。”

  “道安倒是清楚。”魏逆生落子,唇角微扬。

  “可沈明轩来寻我,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哦?”谢临拈子之手略滞

  “那是谁的主意?”

  魏逆生不答,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茶汤过喉,微苦回甘。

  随后搁下盏,目光落于棋盘之上,缓声开口:

  “道安,你听过一个故事么?”

  谢临眉梢微挑:“子安请讲。”

  “陶侃,鄱阳人也。

  少时家贫,欲求仕进,苦无门路。”

  “一日,同郡孝廉范逵途经其家,时值大雪,道路不通,遂留宿焉。”

  “陶侃家贫,无以待客。”

  “其母湛氏,乃剪下长发,卖与邻人,得钱沽酒,买菜肴,招待范逵。”

  “又截去草席,剁碎喂马。”

  谢临执子之手,悬枰上,凝而不动。

  魏逆生续道,声缓:

  “范逵既去,陶侃送出一百余里。”

  “范逵感其诚,问曰:‘卿欲仕乎?’”

  “陶侃对曰:‘欲之,苦于无门路。’”

  “范逵归,言于庐江太守张夔。

  夔召陶侃为督邮,领枞阳令。

  陶侃由此发迹。”

  故事说毕,亭中寂然。

  湖风过处,池水微沦。

  谢临望着魏逆生,目光深沉如井。

  魏逆生亦望着他,目光清正如水。

  “子安这是在说......”

  “大雪,范逵,陶母,陶侃。”

  魏逆生承之,声缓而字字分明。

  “范逵者,魏子也。”

  “陶侃者,谢子也。”

  “陶母截发换酒、截席喂马者......”

  语略顿,唇际微扬。

  “沈明轩也。”

  一语道破。

  沈明轩之所以来投,非因查寺,非因恐惧。

  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此人,唯谢临也。

  沈明轩是谢临递给魏逆生的“投名状”。

  可喻:陶母截发。

  可陶母截发之后,范逵问曰:“卿欲仕乎?”

  魏逆生问的,正是这句。

  “谢道安,卿欲仕乎?”

  谢临沉默。

  亭外,日脚缓移,照水粼粼。

  叶落坠枰,覆黑子数枚,谢临不拂,怔怔而视。

  魏逆生不催,唯拈起那枚叶,轻置其手畔。

  “道安,故事说完了。”

  “该你落子了。”

  谢临垂目,望着手边那枚黑子。

  随后,抬目,微微一笑。

  “子安。”谢临开口,声微涩。

  “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陶侃答范逵曰:‘欲之,苦于无门路。’”

  “可你有没有想过.....”

  谢临拈起那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轻响一声。

  “陶侃若不想仕呢?”

  魏逆生神色微凝。

  谢临续道:“范逵问,‘卿欲仕乎?’

  陶侃答,‘欲之,苦于无门路。’”

  “这是书上的话。”

  “可书上的话,未必是真话。”

  “陶侃心里怎么想,谁人知道?”

  “也许他只是客套,也许他只是敷衍,也许......”

  谢临抬眸,直视魏逆生。

  “他根本没有答。”

  魏逆生听懂了。

  谢临在说......

  你不要猜我的退路。

  你猜不到。

  就像书上记载陶侃答“欲之,苦于无门路”,可那只是范逵听见的话。

  陶侃心里想什么,无人知晓。

  他谢临心里的退路,亦无人知晓。

  哪怕是他魏逆生,也算不到。

  .......

  “道安。”

  魏逆生开口,声平静。

  “你方才说,陶侃没有答。”

  “那你呢?”

  “你答不答?”

  谢临望着他,久久不语。

  亭外,日光渐斜,池水由金转绯,又由绯转紫。

  暮色将临。

  棋局已近终盘。

  黑白交错,满枰皆子,各守半壁,胜负未分。

  谢临终是开口,声极轻:

  “子安,这局棋,你又赢了。”

  魏逆生不语。

  “苏州之局,你赢了。”

  “沈明轩来投,你赢了。”

  “何彦明将倒,你赢了。”

  “李进自危,熊晖归顺,你也赢了。”

  谢临一一道来,语速缓,声愈低。

  “大局,你全胜。”

  魏逆生望着他,等他续言。

  谢临伸手,将棋盘上几枚白子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纹路。

  十九道,经纬分明。

  “可小局.....”

  谢临抬眸,唇角微扬,笑意清浅,竟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顽皮。

  “我胜一手。”

  魏逆生眉梢微挑:“哦?”

  谢临不答,只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置于棋盘正中。

  天元。

  白子满盘,黑子仅此一枚,孤悬正中,四面皆敌。

  可它在那里。

  从第一局,到这局棋.......

  它一直在那里。

  “魏子安。”

  谢临直呼其名,声清朗朗。

  “你从我这里,拿走何彦明,拿走沈明轩,拿走苏州的半壁江山。”

  “可你从我这里,拿不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退路。”

  谢临一字一顿。

  “你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

  谢子相望魏子,白青双士。

  “我胜的那一手。”

  ......

  亭中寂然。

  风定,铃静,池水不波。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魏逆生望天元黑子,沉默良久。

  然后,一笑。

  如遇知音,如逢对手。

  “谢道安,若天下无君,我何其寂寞!”

  ......

  湖心亭中,茶炉止沸

  一人在暮中独坐。

  枰上黑白错落,残子纵横。

  天元一子,孑然孤悬。

  谢临伸手,拈魏子安所持白子一枚,握于掌心。

  凉沁肌骨。

  子本寒,掌故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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