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季春,初七日,卯刻。

  曙色未分,苏州驿馆灯火熀熀。

  曲娘持铜盆款步而入,盆中热汤浮烟,漫过眉目。

  魏逆生俯身盥洗,漱泠泠在齿

  既讫,乃当窗临镜,振衣肃冠。

  绯袍加身,银鱼悬腰,玉衡垂于革带之侧。

  “公子。”

  曲娘立于身后,纤手绕革带而束之。

  退一步,低声相询:

  “今日,可有大事?”

  “是。”魏逆生目光不离,唯注镜中己身

  “今日一过,苏州不复为昔日之苏州。”

  曲娘闻言,不复问,俯身展其袍角,正其玉,敛衽而退。

  ......

  卯正二刻,魏子出驿。

  门外张载按辔以待,身后杭州卫甲士百人。

  董铮策骑而前,拱手禀道:“大人,府衙已肃。”

  “百姓数百,集于衙前,皆持状以待。”

  魏逆生点头,翻身上马。

  枣骝喷鼻,蹄叩青石,声清而促。

  众人出发,魏子策马居前,张载绿袍并侧,身后百甲继进。

  一路行去,长街两侧,百姓分列而立。

  无人喧哗,无人跪拜,只默默注目。

  .....

  卯时三刻,苏州府衙正堂。

  堂中格局,已是大变。

  知府公案移于堂下,另设长案于堂中

  上陈符节、金牌、印信,端然有序。

  魏逆生居中而坐,张载侍立于侧。

  董铮率杭州甲士,分列两厢,按刀而立,目不敢瞬。

  此乃钦差行辕正式升堂之设。

  钦差在上,知府在下,尊卑分明。

  一移一设之间,尊卑已易,上下一新。

  ......

  堂外,衙门大开。

  百姓千百,层层叠叠立于阶下,如墙如堵。

  两列甲士横亘其间,将百姓隔于数丈之外

  此隔也,非阻其观,乃限其步。

  使其可见公堂,而不可越公堂

  可仰威,而不可犯威。

  “传。”

  魏逆生一字方落,张载已转身扬声道

  “钦差有令,带何彦明上堂!”

  闻言,甲士递相传令,其声相继,递入衙深

  不多时,靴声橐橐,由远及近。

  何彦明自侧门步出。

  尚未正定其罪,仍着官服。

  何谓也?

  无非借袍支面,可无人在意,“待罪”之裳罢了。

  .......

  何彦明行至堂中央,足下一顿。

  抬眼处。

  魏子端坐案后,两侧甲士森然按刀

  堂外百姓攒动,千目所注,尽集于一身。

  张载抬手,语气平和:“何大人,请。”

  何彦明顺言而望,唯见堂心矮凳。

  凳不过尺许,置于案前数步之地,其制甚卑。

  他默立良久,终是缓缓趋前,撩袍坐下。

  这一坐,便再不是昔日的苏州知府了。

  矮凳极低,坐于其上,膝几与胸齐,不得不仰面而视案后之人。

  昔日俯视百姓者,今日仰面望人。

  魏子高坐于案,何彦明矮伏于凳

  一高一低之间,尊卑已判,不必一言。

  .......

  “何彦明!!”

  高堂之上,魏子声沉

  “昨日府衙阶前,百姓陈词,尔立当场。

  甚至亲口言:未曾收寺观拐女之状。

  今日本官遣副使共审苏州府衙,衙吏二十七人!

  其等,口口皆言的状纸十七通,通通题‘呈知府’。

  签押可验,日月可考,经手可讯,人证俱在。”

  语至此,微冷笑

  “十七通,竟无一通入尔之目?

  此究竟是书吏上下其手,还是尔上下其口?!”

  闻言,何彦明攥袍咬牙,终无一言。

  魏逆生见其神状,转题淡语道:“还有一桩。”

  “查寺期间,本官淫庙所得私录!

  私录所载秋粮数目与景和十一年秋粮数目

  昨日已与户部官吏合勘估产底册,可谓是分毫不差。”

  话毕,魏子抬手,张载奉册。

  “八万二千石漕粮,转售得银四万一千两,分赃者数人。”

  语调顿,声如刃

  “其中何知府,独得一万一千两。”

  册落案上,轻如叶,重如锤。

  “此银,尔曾收否?”

  堂外百姓中已有骚动,嗡嗡低语如潮。

  何彦明垂着头,似石雕木偶,不动,不言。

  “何彦明。”魏逆生再度开口

  “不语即不认。

  不认亦不妨

  本官掌中证据,定尔有余。

  然今日请尔,非为定罪.....”

  魏子语尚尽,何彦明猛抬其首,厉声截断。

  “魏逆生!休想借我命以博尔名!”

  “吾非错,唯输耳!”

  “呵呵,说句难听的.......

  若非你当初在京都掀翻粮仓一案,我何至于此!

  今日尔胜我败,欲定何罪,口舌便足。

  尔借我以收民心,与当年我借万民伞以饰门面,又有何异!!

  呵呵,哈哈哈哈!!

  取富贵青蝇竟血,进功名白蚁争穴!!”

  魏子闻此妄言,抬眸眯目,遂绕案而下,直趋何彦明前。

  两侧卫兵不待吩咐,当即上前

  一人一脚踹开矮凳,一左一右,扣肩按臂,将何彦明死死押跪于地。

  何彦明仰面,眼前绯袍如血,玉衡垂腰,居高临下。

  魏逆生微俯其腰,面近其耳,声轻言冷:

  “是,又如何?”

  “你.......”

  何彦明方欲张口,卫兵已一左一右

  扼其颈,压其首,死死按于地上。

  魏子转身,声含叹惋,扬声道:

  “何彦明,尔冠乌纱,服绯袍,牧苏州六年矣。

  六年间,受银、匿状、纵僧、鬻民。

  呵呵,至今犹不肯认一‘错’字。”

  “今日,本官奉旨按律。

  尔既服罪,当解此冠,去此服,以待朝廷降罚。”

  何彦明闭目。

  魏逆生返身案前,取备就行文一卷,授张载。

  张载展卷朗宣。

  其文不过数百言,列罪六条

  匿状不察,纵容奸僧

  截留漕粮,私分库银

  欺瞒朝廷,辜负圣恩。

  读六罪,唾知府。

  张载宣毕,掩卷退立。

  魏逆生步至何彦明前,垂目而视。

  “这绯袍,你不配。”

  语落,眸色一寒,沉声喝道: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

  令下,左右卫兵应声而前,鹰鹞搏兔。

  一人扣其肩臂,一人探手至颌下

  五指扣定幞头系带,猛然一扯.......

  系带崩断,漆纱幞头应手而落,滚入尘埃。

  何彦明发髻散乱,披面遮目,狼狈尽显。

  不待其喘息,卫兵已转至身侧

  攥住绯色曲领大袖袍衫之前襟,力贯双臂

  “嗤啦”一声裂帛脆响!

  衣襟自领至裾,生生撕裂

  赤红锦缎裂如败絮,露出其下素白中单。

  何彦明浑身一颤,恰如当众杖刑。

  卫兵继而起手,劈手夺其腰间金涂银革带,连绶连佩,尽数拽下。

  银鱼袋坠地,铿然有声。

  最后剥其绯袍,翻其广袖,剥如蝉蜕。

  不过数息之间,绯袍、金带、银鱼、佩绶,悉数委地,堆叠如冢。

  何彦明只剩一件贴身素白中单

  披发跣立,肩头瑟缩,面色灰败如土

  再无半分四品大员气象。

  堂外百姓屏息良久,至此,嗡然有声。

  叹息、啐骂、饮泣,百味杂陈,却无一人高声。

  魏逆生不再看何彦明一眼,拂袖转身,声传堂外:

  “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笔落,朱印加身。

  至此,苏州之局,尘埃初定。

  ......

  伞下遮天,衙前卖雨,六年袍染黎元泪。

  匿状纵奸僧,截漕分库银,算尽苏州无悔。

  丹墀一跪头如捣,犹道臣冤矣。

  风过处,伞面微颤,似万人低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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