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

  天色未明,霜钟震城。

  卯初时分,街衢肃杀,马蹄踏雾。

  黑甲分巷而入,封条如雪,锁链曳地之声不绝于耳。

  昔日车马喧嚣处,朱门紧闭,匾额蒙尘。

  辰巳之间,抄没者不下十余户。

  差役如潮,账册成山,哭嚎与叱喝交织,惊飞檐角宿鸟。

  茶楼酒肆,人人噤声,唯以目相询。

  至午,满城皆知.......

  钦差亮刃,苏州变天。

  .......

  午二刻,沈府门前人声鼎沸。

  青绸灰鼠,杂沓相挤。

  往日逢面拱手,今日无半字寒暄

  皆相推搡,似潮鱼搁浅,张鳃觅水。

  绸缎庄赵掌柜抢在最前,袍斜幞歪,面皮涨如紫茄,拼命叩环

  “沈东家!沈东家!您开开门呐!”

  门内寂无应者。

  这时,忽听一声嘶喊!

  唯见粮行孙东家排众而上,双拳擂门,其声已带哭腔

  “沈明轩!昨日一处吃茶,今日你便翻脸不认了么!”

  喊罢力竭,手滑门板,瘫坐阶前,以袖掩面,喘息如牛。

  众商环之,或咒或哀,或拭汗,或木立。

  然,门如关隘,闭则无路。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得传音。

  众商齐齐噤声,目光死死攫住门缝。

  果不其然,沈门大开。

  沈明轩立于槛内,一袭崭新石青绸袍,腰束素绦,发髻梳得纹丝不乱。

  面容较数日前竟圆润了几分,不似门外诸人。

  他望着阶前挤作一团的众人,微微蹙眉,随即侧身让开半步

  “诸位,进来说话。”

  众人闻言,一拥而入。

  沈府正堂本不算窄,然十余人涌将进来,立时局促不堪

  坐的坐不下,站的挤作一团

  有踉跄抢着半爿椅面的,被旁人一搡,又弹了起来。

  沈明轩不慌不忙,行至主位,撩袍落座。

  手边仆人备好热茶,他端盏抿了一口,搁下开口道:

  “诸位今日登门,是为了抄家的事?”

  话毕,满堂乱影唯静,可谓是.....

  一语得压满室嘈杂。

  .........

  先默后扬,赵掌柜第一个抢上前来

  “沈东家,您得替我们想想法子!

  我家三代积攒的绸缎庄子,一夜之间全被封了!

  兵丁往外抬箱子时,连我那几匹压箱底的苏绣也一并卷了去……”

  “我家粮行也封了。”钱东家挤出人丛,声已嘶哑

  “沈东家,您与钦差说得上话

  求您替大伙儿递句话,该交的交,该罚的罚,只求莫抄家……”

  沈明轩静静听着,待众人诉尽,方端盏又抿一口,搁下,不紧不慢道

  “诸位可知道......”

  “今日被抄的,都是些什么人?”

  商人垂眸,无人敢应。

  沈明轩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续道:“你们来求我,足见诸位心里都明白.......

  我沈明轩,还站着。

  而我之所以还站着,是因我做了诸位不敢做的事。

  我去了行辕,交了账册,该说的说,该认的认。

  钦差留我一家,不为别的!”

  他端起茶盏,以盖轻拨浮沫,声调平平

  “是为苏州商道,留一口气。”

  说至此处,略顿,声调又沉了几分

  “可你们呢?你们在等。

  等何彦明挡住魏子,等李进保住织造局,等风头熬过去。

  你们以为,躲一躲便没事了?

  可那私账之上,诸位的名姓,一笔一画,连年份都不曾漏。”

  此言落下,堂中或俯首,或侧目,或欲言复。

  赵掌柜立最前,面如死灰,却望沈明轩从容之貌,恍忆数日前.....

  正是他们首倡沈明轩,求其往见钦差。

  彼时以为代众觅活路也。

  今得此景方悟

  活路者,沈明轩独履

  阶梯者,推者自为。

  .....

  “沈明轩,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赵掌柜声音发哑,目光阴了下去

  “那日我们来求你,是你早就算计好的,是也不是?

  你拿我等的性命当筹码,去与钦差做交易!

  钦差心里明镜一般......

  春耕在即,商路乱不得!

  你便借我等的肩膀,替你一人垫脚!!”

  沈明轩抬目望向他,不辩不怒,只沉默片晌,方缓缓道

  “赵掌柜,你在苏州做了几十年生意了。”

  “呵,可曾见过一艘船翻了,船上的人还能一道上岸的?”

  无人答话。

  沈明轩继而冷声续言道:“商贾之道,利字当头。”

  “诸位当初推我出去时,打的什么算盘,你我心知肚明!!

  让我一人顶在前头,事成了,大家分利

  事败了,我沈某一人担责。

  那时诸位可曾想过,这风险压在谁肩上?”

  说罢,冷笑一声,扫过众人:“呵呵,如今倒想起我胃口大了。

  可诸位别忘了!

  当初那一局,风险我担了最大,今日得利,自然也该我占最多。

  这不是我沈明轩不讲情面,这便是商道。

  诸位做了半辈子买卖,难道连这个理儿也不懂?”

  此语一出,有人低骂,被拽袖止之。

  余人但立,望沈明轩温和无隙之面,陌生如初。

  永丰东家,先笑三分、话留五分

  可笑面之下,已透出商贾最真,最赤裸的面目。

  见死不救,吞并状身。

  商者逐利而生,亦逐利而断。

  利在则聚如蚁附,利散则去如蝇飞。

  若有一人可替众人顶缸,商者必推之

  若有一人可借众人为阶,商者必踏之。

  这便是商道,亦是人道中最赤裸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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