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雨霁。

  故苏运河之上,水汽氤氲,云低燕湿

  柳暗桥孤,桅樯影绰,橹声咿呀,不复前日肃杀。

  ......

  苏州府衙,后堂。

  魏逆生据案而坐,手边摊着最后数册待核的抄没账目。

  张载侍立一侧,绿袍犹溅泥点,显是刚从城外仓廒赶回。

  二人之间,横一方案几,几上陈敞口木匣三只.......

  左贮银锭,中蓄珠玉,右叠地契。

  三匣并列,三面明镜

  皆照见苏州商贾数年间的贪恐。

  “子安。”

  张载声含风尘,语带微哑:

  “城外几处庄子,已清点完毕。”

  言罢略顿,复续其辞:

  “合城内铺面、宅邸、粮仓,计银一百七十余万贯,田产八千余亩。

  另有字画古玩百余箱,尚未估折。

  其数虽未及你先前所料,然已足令陛下御笔圈点。”

  “够了。”魏逆生搁下笔,指叩账册。

  “苏州一地,能有此数,已是朝廷数年未见的进项。

  再多,便是刮骨抽髓,反倒不美。”

  说着,魏逆生语声微沉,抬目望向张载,

  “诸商之中,被抄没者凡几?”

  “三十余户。”

  张载应声,自袖中取出一纸名录展开:

  “与何彦明暗账往来最密者六户

  与织造局采买有勾连者四户,余者乃寺中私账单列名目、数额尤巨者

  均已封门锁库,人犯押于府衙后牢。”

  “未动者呢?”

  “大小商贾二十余户,多与永丰号往来而不曾直接分赃者。

  另数十小贩,营生仅足糊口,与案无涉,我已命人一概免查。”

  魏逆生闻言,眉皱稍散,显是对此处置甚为称意:

  “善。”

  “雷霆手段不可废,霹雳之中须存一线生机

  方为朝廷法度,亦是你张子厚顾惜民力之道。”

  言毕,魏逆生起身缓踱,问道:

  “子厚,你说,这三十余户一抄,苏州城的米价,会涨么?”

  张载一怔,未料有此一问。

  于是沉吟片刻,如实答道:“会。”

  “永丰号虽未动,然其余粮商或抄或拘,市面粮米顿减三成。

  若无措置,不出十日,米价必涨。”

  “所以,不能让他们觉着路尽断。”

  魏逆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载面上,

  “沈明轩那边,你去传我的......”

  “不!!”

  “子厚,你以苏州知府一职,调命下意。

  其一,永丰号存粮,自今日起平价发卖,不得囤积居奇。

  其二,其余未被牵连的商户,凡主动来行辕报备账目者,既往不咎。

  其三,告示贴出去,就八个字:‘钦差查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张载闻言,目光微动,却未即应声。

  唯望着魏子,片刻方道

  “对其余者,欲抄产不抄家?”

  “正是。”魏逆生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州的商道若是断了,明年漕粮谁运?

  后年税银谁征?

  陛下要的是长久的银子,不是一锤子买卖。”

  “何况!”魏逆生搁下茶盏,语声转低:

  “众商被抄,沈明轩那,不能叫他一人吃得太饱。”

  张载听到此处,眉锋微动。

  魏逆生却已换了语气,笑而续道:

  “如今朝堂调令未至,子厚你仍代苏州知府一职。

  我留此一口,众商日后必念你今日之恩。

  纵是暂摄,民政亦不致梗塞。”

  张载闻言,知他是为自己留路,便不再推辞,点头道

  “那我便照此去办。”

  “且慢,还有一桩。”

  魏逆生叫住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早拟好的手令递过,

  “十三户抄产,其田亩之半,你替我划作‘赎罪田’

  此番查寺,凡无辜受牵、遭难流离之民女,分予其一,以资生计。

  再出一份,凡查案期间主动协助清查,举发线索者,分予其一,以资奖劝。

  余下半数,尽数入官。”

  张载双手接过手令,展开细览

  目光微凝,落于第一条上,久久未移。

  “子安,你偷看我的……”

  “哈哈,我们张知府爱民,难道我便袖手旁观不得?”魏逆生语带戏谑。

  “你……”张载以指虚点,终究无奈而笑。

  “罢了。”

  “此策一出,商贾之间,怕是要自己先乱起来了。”

  “乱了好。”魏逆生淡然一笑。

  “乱则生隙,隙则可入。

  他们要争那几分田亩,自然会来寻我们

  自然会将手中最后几张底牌也翻出来

  到那时,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

  张载将手令纳入袖中,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首望了魏子一眼。

  魏子犹坐案后,绯袍银鱼,手批账册。

  年未及冠,已具磐石之定。

  “子安。”张载笑叹

  “汝在,吾心安。”

  “心安,故不舍去。”

  语罢,张载复望,又慨然道

  “昔颜渊仰夫子,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今吾于子安,亦有此感。

  近之者安,随之者往

  此,魏子之魅!!”

  ......

  张载既去,堂中复寂。

  魏逆生批罢末页,搁笔合册,压于案角。

  其人仰靠椅背,闭目良久。

  人尽皆知......

  姑苏水面之下,底已换新。

  许久,魏子睁眸,起身伸腰解乏,目望庭景。

  日影西斜,老槐拖影,檐雀啁啾数声。

  姑苏一局,终至收官。

  商贾之心,终是水性。

  顺流则聚,逆流则散。

  魏逆生不打算改变这股水流,他不过在水流之上,加了一道闸。

  正思忖间,门外喧声忽起。

  崔福推门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

  “公子,门外来了七八个商贾,说是看了张副使贴出的告示,主动来报备账目。”

  魏逆生闻言,不惊不喜,点头淡道

  “让他们进来。

  茶水备好,不必多言,只传一句话

  ‘如实报来者,抄产留家,既往不咎。’”

  崔福应声而退。

  商贾之道,利尽则散。

  利未尽时,总有人愿意把头低得比旁人更矮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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