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此门,魏党之人。

  .......

  此念自心头浮起时,王堪自己亦觉一凛。

  然这一凛,非为“魏党”二字惊。

  而是惊于自己竟不曾有半分迟疑。

  自翰林同牍而治,至粮储同章而奏

  至朝堂同班而立,至今日得入此门

  行迹相叠,岁月相积。

  回视来径,步步在焉。

  昔为“王堪”,今为“瞻正”

  昔为“同僚”,今为“腹心”。

  ......

  片刻,王堪压下心神,端茶而饮。

  微苦回甘,恰如心境。

  “子安。”他搁下茶盏,正了正神色,转回正题

  “昨日未能迎你,我心里一直不安。

  苏州三月烟雨,你独自来去

  归时日,我竟连码头都不曾去站一站.....”

  “说来,实在惭愧。”

  魏逆生闻言一笑,提壶替王堪续了半盏茶,方缓缓道

  “瞻正,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君事,公也

  迎我,私也。”

  言至此,魏逆生,笑意转深:

  “何况瞻正,岂不知,东汉名臣袁安?”

  “哦?”

  魏逆生笑而续言道:

  “昔袁安为司徒,大雪积门,洛阳令行部至其门

  见门无行迹,以为安已死,扫雪入户,安方僵卧。

  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

  瞻正,袁安之闭门,非拒人也,公事先于私请也。

  朝堂公事,乃为君而行,自然当先一步,岂能以迎我之私而相误?

  况且,我魏子安亦不是那等要人排班列队相迎的人。”

  ......

  东汉袁安,政号严明,在职十年,京师肃然,名重朝廷。

  屡次谏诤朝廷,刚正不阿,仗义执言

  严明贤能,敢于同权贵斗争。

  更是袁绍的四世祖!

  魏子已性格相仿之袁安比拟王堪!

  再者,袁安大雪闭门不出,非为孤高,乃不欲以私事干人。

  恰与魏逆生“不以迎我之私事而误公”之语相合。

  何等心彩!

  ......

  王堪闻言,心头薄冰悄融。

  抬眸望向魏逆生,见其神色坦荡,眸中无半点虚饰,不由释然一叹:

  “子安此话,正合我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更轻,意更切:

  “我旁的都不怕,只怕你与我见外。”

  “见外?”魏逆生眉梢微挑,笑道:

  “我在翰林院时,每回午膳时分

  总有人来敲我的门,说不吃饭便不长个子

  瞻正,此为何人来着?”

  王堪脸上一热,抬手遥指他,笑骂道:

  “哈哈哈!只可惜我们子安

  点卯应差,准点准时,倒叫我次次扑了个空!”

  魏逆生没有接话,同笑摇头。

  待笑意在唇边停了片刻,便缓缓收拢。

  随后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一沉:

  “瞻正,今日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王堪见他神色忽转郑重,也放下手中茶盏,正襟道:

  “子安且说。”

  “苏州一行,得银三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目,想必瞻正已然心知。”

  “自是知晓。”王堪点了点头

  “衙门中不少同僚有议。”

  闻言,魏逆生抬眸而视,目清如鉴:

  “可这笔银子,不得入户。”

  “不得入户?”

  “没错,陛下留储内帑,所以蓄后势、备缓急也。

  今沈端觊觎于左,寇元执掌于右

  这笔银子若入了国库,便如石子投水,涟漪之后,再无踪迹。”

  语至此,稍顿,声沉:

  “唯有置于内帑,陛下方能握其枢机,缓急由心。”

  魏子言毕,王堪未即答。

  此情此景,至为罕见

  要知,素日但涉朝事,张口便应

  或激昂慷慨,或义愤填膺,未尝有迟回之态。

  然此刻,且持半盏残茶,垂目视汤面浮沉,沉默良久。

  魏逆生望着他,目光微动

  “瞻正,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王堪抬起头,望向魏子,喉结一滚。

  张嘴又顿,像在掂量。

  最终,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声音较方才低了些许:

  “子安,我有一事,本不想今日便说。

  可你既然问起朝堂之事,我便不能瞒你。”

  “你说。”

  “冯公……”

  王堪语顿,目落在魏逆生面上,先犹后叹

  “自你离京之后,便再也没有上过朝。”

  书室寂然。

  风不知何止,老桂当窗,枝叶若凝。

  日影横铺于案,照见魏生置膝之手。

  微紧,复弛。

  其面不波,其色不渝......

  可王堪与他相交数载,岂能辨不出那片刻的停顿?

  无非就是......

  琴弦之极,松而未拨,声在弦外,闻者心动。

  “子安,你……”

  魏逆生抬手示止,良久,方低声叹道:

  “老师……不曾告诉我。”

  王堪续道,声音发缓:

  “我也是从恩师口中,方才得知的。”

  “冯公自去岁岁暮染了风寒,初时只道是寻常小恙。

  歇了几日,便说要上朝,可到了朝会那日,又起不得身。

  如此反复数回,至你离京后头一个月,便彻底告了假。

  起初还说是‘病假’,后来连‘病假’二字也不提了

  只让府中递了一道‘年老体弱,不能朝参’的折子上去。”

  “朝中众人如何说?”魏逆生问。

  “明面上无人敢说什么。”王堪摇了摇头

  “可暗地里,谁心里不明镜一般。

  冯公致仕已久,原不必上朝的,可这些年凡朝中有大议,他总会来。

  如今连朝会都不来了.......

  这本身便是一道再明白不过的信号。”

  “什么信号?”

  王堪抬眸,直望魏逆生:

  “满朝皆知,冯公时日无多了。”

  一语既落,满室无声。

  魏逆生不答,唯垂目视案上《左传》展卷处

  【晋灵公不君】四字宛然在目。

  纸素已黄,丹铅犹炳。

  昨夕,冯衍抚其肩,掌温如煦。

  当时但以为老人感旧,不曾深想。

  此刻方才明白.......

  那一抚,非叹,是诀。

  一肩之拍,一言未发之重

  皆是将残之灯迸出的最后一簇余焰,尽数付与了他。

  “沈端那边……”魏逆生开口,声有些涩,却仍稳着。

  “沈端自然知道。”王堪接得很快

  “冯公在朝一日,沈端便一日不敢妄动。

  可若冯公不在了,朝中便再无人可以制衡。

  甘肃军饷、吏部铨选、盐铁茶马.......

  这些年被冯公压着的事,怕是都要翻起来了。”

  说罢,王堪略一顿,目光在魏逆生面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去

  “还有一桩事......

  我不说,你也该猜得到。”

  “清流。”魏逆生只道两字。

  王堪却点了点头,神色间反倒松了半分。

  这话既已出口,便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寇元坐镇户部已近半载。

  粮储案、苏州案,桩桩件件皆经其手。

  名臣之后,又有了实绩。

  若冯公去后沈端不稳,自然是接掌首辅的不二人选。”

  王堪略一停顿,声音又沉了三分:

  “我师虽未明言,话里话外,已是这个意思了。”

  魏逆生没有立刻答话。

  唯余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又放下。

  良久,低低说了一句

  “老师在等我成亲。”

  “老师说,他不看我穿紫袍不要紧,但一定要看我娶福娘。”

  魏生抬眸,其光炯然

  “师望此日,望之久矣。

  吾不可使师抱憾而终。”

  闻言,王堪一怔。

  唯望着魏子,心中翻涌不止。

  冯衍是谁?

  两朝首辅,半壁门庭。

  冯公一脉,尽系于福娘一身。

  魏子若娶福娘,便是冯氏之婿,便是冯公遗脉的正统承继者。

  娶一人,而揽一脉

  继一脉,而定一局。

  魏子今日说“婚”,实则是说“权”。

  昔人论和亲,曰“以一人而易社稷”

  今魏子此举,实以婚好而定宗门。

  《左传》有云:“亲其亲,以及人之亲。”

  魏子亲其所亲,而冯公之门,自此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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