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就是放肆了!!”

  听着这话,魏明德脸色铁青,指着魏逆生

  “魏!逆!生!!你眼中可还有……”

  但话没说完,魏和抬手打断:“够了。”

  魏明德不甘地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

  魏和转向魏逆生,目光深邃,语气却放缓,捋着胡须,一副长辈宽容晚辈不懂事的模样。

  “孩子,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产业代管,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人。”

  “你若不信,可以去查族规。

  历代嗣子,未成年之前,产业皆由族中代管。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的就是保护幼子,防止他们被人骗了去。”

  说着魏和语气越发温和,就是看在魏逆生年纪小哄他。

  “当然,你也放心。族中不会亏待你。

  三成收益,足够你吃穿用度。

  等你成年,产业全数归还,一分不少。”

  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族长说得在理。”

  “孩子,你还小,不懂这些。”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族中是为你好。”

  “我们这些人,还能害你不成?”

  魏逆生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假惺惺的嘴脸,心中冷笑。

  目光扫过魏和的脸,扫过魏明德的脸,扫过那些随声附和的族老。

  “族长说得真好。”魏逆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成收益,足够吃穿用度。”

  “可我想问一句,那七成呢?”

  魏和笑容一僵。

  魏逆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那七成收益,归了族中。

  族中拿去做什么?修祠堂?济贫困?还是......”他看向魏明德,嘴角嘲讽,“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听见这话,魏明德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暴怒道:“孽子!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随后指着魏逆生,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质问我?”

  “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产业的事,我说了算!”

  魏和也沉下脸,连“孩子”也不叫了,直接训斥:“魏逆生,你过了。

  你一个小辈,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魏逆生看着他们,目光冰冷。

  这些豺狼,终于不装了。

  “呵呵呵。”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我过了?好。”

  “那我再问一句。前十年间,族中代管产业何在?又流向了哪里?”

  魏和愣住了。

  魏明德也愣住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没有账目。

  没有记录。

  前十年间盈利的五千六百两,早就被他们瓜分干净了。

  “总之,这是族法!族规,是代管!说了你也不懂!!”魏和冷声道。

  “好,好一句不懂。”魏逆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是“宗子”,非尔等可鱼肉之幼童!”

  “既然要谈礼法,那我便与诸位尊长,好好论一论这礼法!

  说罢,魏逆生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既入继为长房之子,按《礼》,我便是这长房之‘宗’,是这百代不迁之嫡。”

  “诸位今日要分的,不是我一个孤儿的产业,而是这宗庙血食,先祖衣钵!”

  听见这开头,魏和脸色一变,想打断他:“魏逆生!你……”

  魏逆生不理他,继续道:“《礼记·大传》有云:‘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我嗣父乃先嫡长,承别子之统。我今既为其后,便是这长房之大宗,百世不迁!”

  说完,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魏和:“大宗者,合族所尊。

  我入继之时,三炷香、一纸书,已告于祖宗。

  宗谱之上,便是斩断本生父之枝蔓,移栽于长房之正根!”

  “诸位族老,若论‘年幼’,我今年齿虽稚,名分却是尊。”

  “诸位虽长,乃小宗支子,我虽幼,乃大宗宗子。”

  “而你们?呵呵。”

  “以支子而谋宗子之产,是以庶夺嫡,以枝伐根!”

  “我魏逆生,今天敢问诸位,这是哪家哪朝的礼法?!”

  “难道要我堂堂魏氏长房,要绝嗣于尔等之手吗!?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没办法,一句【以支子而谋宗子之产,以庶夺嫡,以枝伐根】

  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

  扣的让魏和等一众族老,加上魏明德吓的都神色剧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魏家这一脉的巨鹿魏氏是以魏峥为长!

  连族长魏和都只是魏峥的堂弟,而魏明德是魏峥次子,长房无子还好说

  可如今已经过继了魏逆生去长房,岂不就是......

  支子而谋宗子之产,以庶夺嫡,以枝伐根吗?!

  这时一位魏家族老明显被这话吓到了,连忙道

  “孩子,孩子!族中只是代管,不是谋宗子之产!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你言重了!”

  “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绝无此意!”

  “小孩子家,懂什么礼法?别瞎说!”

  看着众人反应,魏逆生冷笑:“有没有说错,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这时,魏和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

  “魏逆生!你不要得寸进尺!代管就是代管,什么灭祀不灭祀,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魏逆生看着这位族长,目光冰冷如霜:“方才你们说‘代管’,说‘瓜分’,我听得真切。”

  “你说我危言耸听,那敢问‘代管’二字,典出何经?”

  魏和一噎,而魏逆生乘胜追击。

  “《周刑统》户婚律明载:户绝之家,若无合承分人,财产入官,谓之‘检校’。

  若有合法继承人,则财产当归嗣子执掌,亲族不得干预。”

  “今日我长房既不絶,又有我承祧,何来‘代管’之理?”

  魏逆生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诸位口口声声怕我年幼不能守成,实则句句不离田产契书。”

  “昔前唐名臣胡石壁判‘叔父谋吞幼侄财产案’,就有言:‘若使孤幼之财,听其亲族侵渔,则非惟人道不立,抑且国法何存!’。”

  “诸位今日行径,与那判例中贪狠叔父何异?”

  “岂不就是.....”魏逆生声音再次拔高,如金石相击:“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若长房产业今日被你们口头析分,他日我若饥寒而死,长房香火断绝,诸位死后,有何面目见祖父于地下?!”

  魏逆生帽子扣的一个比一个狠辣!

  魏和脸色惨白,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魏明德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几位族老低着头,不敢看他。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礼记·檀弓》有云:‘丧不虑居,为无庙也。’

  是说家财虽丰,若毁了宗庙根本,虽居华屋,何以为家?”

  “今长房之财,即长房之庙基。我父早逝,只余这点薄产以为祭祀之资。”

  “诸位以‘尊长’之名,行侵吞之实,岂非逼我长房庙毁祀绝?”

  他看向魏和,一字一句,如刀如剑:“《通典》载晋人贺循《宗义》曰:‘大宗者,宗之本统也。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

  “诸位虽为叔伯,然自过继分宗之后,于我这长房宗子而言,已是别族。”

  “诸位不念同根,反欲夺我糊口之业,这与‘路人劫杀’何异?”

  “圣人制礼,正是为了防止骨肉相残。今日诸位所为,礼法不容,天理难容!”

  这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除去魏和,魏明德外其他几位族老已经是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甚至在偷偷擦汗。

  魏逆生看着他们,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这就是他的族人。

  这就是他的“尊长”。

  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今日若屈从,非但长房之财尽失,更使天下人以为‘过继’二字不过是虚设!

  使后世孤幼,皆可为强宗所凌!”

  “我乃嫡嫡亲亲的继子,于法当得全业,于礼当承宗祧。”

  “今日我若退一步,则天下礼法退十步!”

  “诸位欲夺我财,请先夺我名分,欲分我产,请先毁我宗谱。”

  “只要我一日是长房之子,这长房的一草一木,便是宗庙之神器,神圣不可犯,庶孽不可沾!”

  说完,转向魏明德,目光决绝如铁:“你不是说,产业的事,你说了算吗?!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我如今,一为小宗,一为大宗。”

  “若是论亲,我当执子侄礼,若是论产论宗,我乃长房之主,诸位皆是客!”

  “我念及骨肉之情,容诸位全须全尾退出这祠堂。”

  “若再言‘代管’‘瓜分’四字......”

  话音落下,魏逆生抬脚将面前的几案被他一脚踢翻。

  紧接着,跨出偏厅,直冲祠堂,一手一个,抱住祖父魏峥的牌位,大伯魏明远的牌位,转过身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魏和、魏明德、崔氏、魏守正,还有那些族老。

  “我魏逆生拼着这嗣子不做,也要在京都敲响登闻鼓,告到府衙!”

  “我倒要看看,是大周的律法大,还是你们手里那纸私约大!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魏家这一场,名为‘代管’,实为‘灭祀’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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