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完,祠堂内一片寂静。

  魏逆生站在门口,抱着大伯的牌位,听完这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魏和也皱起眉头,不知这孩子在想什么。

  终于,魏逆生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三个人,族长、父亲、族老。

  然后,笑了。

  先是很轻的笑,然后是越来越大的笑声,最后竟是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

  魏明德忍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魏逆生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好一个‘亲亲’压‘尊尊’!好一个‘孝道’压‘宗法’!好一个‘祖训’压‘国法’!”

  “三位的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魏逆生语气一顿,笑容陡然收敛,目光变得凌厉如刀

  “句句皆是歪理!”

  话落,魏逆生率先转向族长魏和,目光直视:“族长方才引《曲礼》‘十年以长’之句

  却忘了《礼记·丧服小记》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是......”魏和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别想了,我来告诉你!”魏逆生朗声道:“‘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别,人道之大者也。’”

  “此三者并列,何曾说过‘亲亲’高于‘尊尊’?”

  说完,上前一步,声音拔高:“若‘亲亲’真能压‘尊尊’,那历朝历代何必立嫡长子?

  何必定大宗小宗?何必有‘宗子袭爵,诸子折产’之制?”

  魏和脸色一变。

  魏逆生继续道:“再说‘孝道’。族长,你方才说我态度倨傲、不敬尊长。那再问你.......”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圣人如何说?”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是说,是说......”

  “是说!!‘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他盯着魏和,目光如炬:“今日诸位欲行不义之事,欲陷我于不守宗祧,欲陷我不尊恶名。

  我若顺从,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我今日之‘争’,正是圣人所许之‘大孝’!”

  魏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魏明德,目光复杂,但声音平静:“还有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称您为‘父亲’。”

  魏明德脸色一僵。

  “你刚才说‘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好,我便与您论一论这‘骨肉之爱’。”

  “《仪礼·丧服》‘为人后者’章,郑玄注云:‘于来后者,为之子也。’

  贾公彦疏云:‘既为人后,则如子于父,而绝其本生。’”

  “‘绝其本生’四个字,父亲大人是否还识得,认得?!”

  魏明德张口结舌。

  “呵呵,不用想了,这不是我定的,这是圣人定的,是礼法定的!

  而且刚才过继,您也亲手在祖宗牌位前烧了文书、磕了头、认下的!”

  “所以,你现在说,‘我是你生身之父’,此言大谬!”

  “自过继分宗之后,我于本生一族,礼当降服不杖期。

  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您以叔父之身,却欲以父子之情动我,这不是骨肉之爱,这是以情乱法!以私害公!以小宗乱大宗!”

  一句【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让魏明德脸色惨白,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那位族老,目光冷厉:“族老方才提‘幼子产业,亲长代管’的祖训。

  敢问族老,这‘祖训’载于何处?写于何书?可有历代宗子画押?可有官府钤印?”

  族老一愣,支吾道:“这……这是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魏逆生冷笑,“那我便与您论一论‘口口相传’之外的律法。”

  “《周刑统·户婚律》‘卑幼私用财’条疏议曰:‘凡是同居之内,必有尊长。

  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

  “此条说的是‘同居’!说的是未分家之子孙!”

  “而我长房,自我刚刚之继之时,便已与本生父分宗别籍!

  所以我长房与诸位,早已不是‘同居’!”

  “既不同居,何来‘尊长代管’?”

  族老脸色涨红,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魏逆生继续:“至于‘嗣父当年由祖父代管’之说,族老怕不是记错了?

  嗣父当年,祖父尚在,那是‘父子同居’,自然可由祖父代管。”

  “而我如今,长房之内,唯我一人,我便是这长房的‘尊长’!

  诸位于我,乃是‘别居’之亲族,何来‘代管’之权?”

  “至于您方才说‘祖训百年’,我今日也有一句圣人言回你!!”

  “《孔子家语》曰:‘乡愿,德之贼也。’

  何谓乡愿?便是那些假借祖宗之名,行一己之私,坏真正礼法之人!”

  “族老今日所言,正是此辈!”

  “你....你居然辱我....”族老脸色煞白,颓然坐下。

  魏逆生深深缓了一口气,最后才重新转向魏和

  “族长怕我告官坏了名声,怕我影响科举仕途,怕我受唾弃。”

  “那我也问你一句......”

  “今天若我不告官,任凭诸位将长房产业瓜分殆尽

  那我这个过继分宗之人,身无长物、饥寒交迫,连束脩都凑不齐,我还考什么科举?我还求什么仕途?”

  “届时,只怕会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看,这就是那个守不住祖业的魏逆生,活活饿死!’”

  “名声?我若今日屈从,我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至于您说‘告父者绞’

  父亲大人方才已亲口承认,他是我‘叔父’,不是我‘父’!”

  “我告的是‘叔父谋夺侄产’,不是‘子告父’!”

  “这条律,吓不住我!”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悲壮

  “即便背上‘忤逆’之名,我也要告!”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之事,是‘义’之所在。护我长宗祧、守我嗣父业、正我宗族名分,这便是我的‘义’!”

  “我宁可站着背着骂名告到府衙,也绝不跪着捧着‘孝名’被人吃干抹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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