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堪言竟,目环满殿,终注寇元。

  其言借莱公以衡寇元。

  你自诩为寇公之后,然寇公当年虚襟纳士,使天下英锐尽入彀中。

  《旧唐书》记魏徵卒后,太宗叹曰:

  “以铜为鉴,可正衣冠

  以古为鉴,可知兴替

  以人为鉴,可明得失。”

  我王堪今日做的,便是把寇莱公这面镜子竖在寇元面前!!

  你自己照照,你哪里像寇准?

  ......

  寇元得言气乱,齐昭则反应极快,当即接话

  “寇莱公之例,乃太宗朝开国未久,用人之际的权宜之策,岂可为今日之常法?”

  “权宜之策?”王堪摇头,语气依旧平和

  “齐侍郎此言差矣。”

  “太宗皇帝用寇莱公,开科取士,辟阁延贤。

  此功。算‘权宜’还是算‘常法’?”

  齐昭再度语塞。

  王堪不给他喘息之机,续道:“况且,齐侍郎方才言说......

  ‘先核考功,再议赏功’。

  但下官想问:考功之核,当以何为凭?”

  齐昭皱眉:“自然是以吏部档案为凭。”

  “吏部档案。”王堪将这四个字重复,轻笑一声

  “那齐侍郎可曾想过,吏部档案里的那些考语,何人书写?”

  齐昭面色微变,终于明白了王堪这一问的指向。

  考语者,上官评下官之绩也。

  其中:勤勉奉公,办事稳妥.....

  凡存于吏牍者不知凡几,其间真情几何、人情几何,满座皆心照不宣。

  王堪之意昭然:

  公以考语相绳,某便以考语相诘。

  清流满台,考功司中其考语果皆如魏子安或王瞻正般,清乎?

  何况,其他人可能不敢玩这么大!

  但是,这个可不是‘其他人’

  这可是本朝第一不要命的谏臣,大周搏击赛开山祖师。

  众臣私下取其诨号“魏党之锋”

  每逢朝会参人,必以乌纱为注,性命为赌

  弹章如战书,死谏如搏命。

  殿中气氛微妙。

  齐昭立在殿中,面色如常,心脏蹦跳。

  尤其是.....

  此刻站在这殿中的王堪已非那个一怒摘冠的血勇之夫!

  以清流头者‘寇准’压制,再以‘考语’拆了台阶,

  会握刀柄,而非单刃。

  寇元坐在户部班列之首,面色不动,但目光已从齐昭身上移开

  落向都察院班列的方向,停在了姚振身上。

  姚振端立如常,垂目不语。

  .......

  考语何人书、档案何人掌。

  齐昭立于原地,神色端然如旧,可惜方寸之地已退无可退。

  与此同时,文官班列之首

  沈端缓步出列,紫袍玉带,步履从容如旧。

  王堪心头微动。

  他素来与沈端不睦,朝堂之上,或直接以笏板相向。

  此刻沈端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内,紫袍与绿袍之间不过一臂之遥。

  王堪近日因应谈姚振,尚不知沈魏之谋。

  这时,沈端发话,面朝御座

  “陛下,齐侍郎所言考功之制,老臣以为,在理。”

  话落,气氛骤变。

  齐昭面色微缓,王堪的眉梢先抬后皱,笏板微握。

  都察院班列姚振,微打手势,有几名御史步伐成剪,以便随时出列。

  连御座之上的周景帝,都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调整了坐姿。

  与此同时,齐昭得了这句‘在理’,心中暗喜

  正欲接话,不料沈端却话锋一转:

  “然!考功之设,本为辨贤愚,别勤惰

  非为锢才俊,阻非常。”

  这一转,朝堂不明者神色皆变。

  沈端则语缓续道:

  “正如王经历所言:昔太宗朝,寇莱公入阁时年未逾而立。

  若以今日齐侍郎所言之考功标准:循资而进,按部就班。

  呵,恐寇莱公尚且须在地方再磨十年,方能摸到内阁的门槛。

  老夫不知齐侍郎以为,若寇莱公十年着磨

  所得者,究竟是寇莱公的资历?

  还是.....弃我大周之运乎?"

  一段话,恰好是寇元不便接、齐昭不便驳的。

  寇准是寇元的先祖,齐昭方才若驳‘寇莱公之例非常法’,便已是勉强。

  如今沈端以首辅之尊重提此例

  齐昭若再驳,便不是在驳一个故事

  而是在驳大周立国以来最被称颂的那段君臣相得。

  于是齐昭张口欲言,却不得下嘴之处。

  因为,只要张嘴将太宗朝的用人智慧贬为一时权宜

  此言出口,不必王堪驳他,皇帝借话顺势便可摘了他官帽。

  齐昭噤声,王堪执笏立原处,胸中波澜未平。

  适才出班,本为魏子挡箭,不料此刻沈端居以援“寇莱公之例”而续其势。

  敌耶?友耶?一时莫辨。

  见此,王堪果断侧目,飞快地瞄了一眼户部班列的方向。

  唯见魏生绯袍玉带,持笏平视,神色澹然,若无所闻。

  “子安面如止水,非不知,是不惊!”

  挚友眉目,转瞬便懂。

  “《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今日之朝堂,昨日之敌可为今日之援,今日之友亦可为明日之敌。”

  “子安好手段!!”

  王堪心中暗赞,随即敛眸,引笏微垂,退半武,归于台班之末。

  沈端观其状态,心下一念:

  “多少也是一甲前三,果然应机之捷,诚敏于思。”

  毕竟若退太急则类犬,不退则类附。

  王堪此半武之退,逊而不屈,远而不绝

  全沈端之体,存自己之骨,分寸之间,妙到毫巅。

  于是沈端不再看王堪,收回目光,面朝御座:

  “陛下,老臣所论,不言以蔽,只为公矣!

  《尚书》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考功之法,列圣所立,所以励庶官,儆怠荒也。

  然法严而失其度,则规矩为枷锁

  铨苛而违其公,则考功为私器。

  魏逆生之劳,不掩于考语之微

  吏部之门,不可为一纸旧牍而闭。”

  说罢,沈端不归班列,反退一步,立齐,王二臣间。

  身如碑,不言而界自明。

  ......

  沈端一立,满朝皆明。

  不党清流,不附台院,其所站者,乃规矩与例外之际一线!

  此线,乃其宦海浮沉数十载未坠之保命线。

  《周易》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沈端,以变为典要者。

  昔以搏冯而存其位,今以扶魏而续其势。

  或攻或援,不为恩怨所役,唯视权势所趋。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水无常形,随方就圆!

  于在冯衍面前,甘居下流支派

  于寇元面前,乃不可逾越之堤岸

  于帝面前,从不溢出杯盏

  于魏逆生面前,忽冷忽热似暗流。

  以柔为刚,以甜为刃,数十年宦海,未尝一日不居要津。

  这便是世人所谓“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者。

  这便是继冯衍之后........

  唯一一个能在首辅位子上坐稳,坐久!

  坐到让寇元望眼欲穿却始终够不着的人。

  沈端,沈伯玉。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最新章节,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