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明君托国于贤辅之辞,亦不过如此。

  周景帝今日拊肩一语,非托以相位,非托以兵权,乃托以“君父”二字。

  君者,国也,父者,家也。

  天子以降阶之尊拊一少年臣子之肩

  此非君臣之分,非朝堂之仪,乃托辅之重。

  冯衍将去,沈端不可全信,寇元已生私心,宋岳别有盘算

  满朝朱紫,能托以“用人之深”者,竟是一个甫及弱冠的魏子安。

  ......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天子降阶而抚臣子之肩,此非君臣之礼!!

  这分明是父执之于子侄,师长之于门生

  是天子以肺腑相托,以心腹相寄的殊恩!

  殿中百官,但凡在官场浸淫过十年以上的,此刻心中都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看的不是魏逆生,是御陛之下所承载的泼天圣眷!

  以及这圣眷背后,即将呼啸而来的政治力量。

  班列之中,窃窃私语,风中碎叶。

  “韩退之有言,‘世有伯乐,后有千里马’……”

  礼部一司郎中望着魏逆生的背影,低声叹道

  “陛下今日,是自比伯乐了。”

  身旁同僚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伯乐相马,尚须历块过都。

  此子......未免太快了些。

  当年仁宗朝姚相年少成名,亦不过翰林学士起步,何曾一蹴而就掌铨选?”

  “姚相可曾三元及第?”同僚反问。

  郎中哑然。

  三元及第,这已不是才华的问题,这是天命。

  不过两人不言虽不言,心中亦叹

  唐有房玄龄,以三十三岁拜相,时人谓之“年少而宰天下”。

  可房玄龄拜相时,已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首,随李世民出生入死十余年。

  魏逆生呢?一载司金,半年苏州,后掌文选

  这份升迁的速度,比房玄龄还要快了太多了。

  用古人的话说,这叫“平步青云”。

  用官场的话说,这叫“一步登天”。

  用今日殿中百官心里的话说.......

  这叫“变天了”。

  .......

  王承宣敕已毕,黄绫敕书合卷入盘,依制当行谢恩大礼。

  刹那间,殿中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闻言,泪水已盈眶,却强忍未落。

  但他却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没有立刻下跪。

  反之微退数步,双手理冠缨,整袍领,拂袖尘。

  内行看门道。

  兼礼部尚书的沈端看到这一幕,眉毛微挑。

  “魏逆生当真‘玲珑’。”

  此乃大周开国定鼎之际,太常寺引《周礼·春官》大祝九拜之仪

  参酌历代朝仪所定,非大恩典不得行之。

  一经行此礼,便是天子将国器相托,臣子以性命相许的君臣大义。

  大周礼制,受敕谢恩,正衣冠乃第一道程序。

  衣冠不正,是为不敬,仓皇下拜,是为失仪。

  正毕衣冠,魏逆生再退一步,双手交叠于额前,指节稳定,十指相扣如执圭璧。

  先躬身,脊背自腰际缓缓弯下,直至双手与眉齐平。

  这叫“揖”,是臣子对天子最隆重的长揖

  非卑躬屈膝,乃士以礼敬君。

  揖毕,直身。

  方才跪礼。

  “臣,魏逆生,以寒微之身,蒙君父简拔于草莽,擢置于清要。

  君父之德,天高海深

  君父之托,重于丘山。

  臣虽愚钝,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继之以死!!”

  言罢,再拜。

  三拜而起,泪流满面。

  周景帝见此,亦是点头示意。

  王承也是老狐狸,岂会看不出圣意?

  于是手中拂尘轻轻一扬,当值内侍即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趋步退至殿后。

  片刻工夫,便捧出一方朱漆托盘,盘上铺着明黄缎面,上面端端正正搁着一件东西。

  一柄玉如意。

  通体羊脂白玉,首作灵芝云纹,柄镌“清慎勤”三字,尾坠明黄流苏。

  王承捧过如意,趋步下阶,双手高举,奉至魏逆生面前,朗声道

  “圣赐魏郎中澄心如意一柄!

  望卿澄心如镜,持正如山

  清如水,慎如初,勤如故。”

  “臣,魏逆生,再谢圣恩!!”

  至此,恩赏结束,魏子退回班列!

  但,事情尚未结束,此仅为插曲,苏州银案还需续议。

  .......

  果不其然,趁此时机,都察院左都御史,姚振。

  出班,行至殿中,先向御座深深一揖,直起身来。

  “陛下,臣有本奏。“

  周景帝坐回御坐,正准续银案一事

  结果闻言,只得略略颔首道:

  “卿但言之。“

  姚振持笏神肃,扬声道:

  “臣所奏者,非银案,非人事,乃一人之功。“

  言罢,侧过身,抬笏指向都察院班列中绿袍身影: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王堪。“

  “景和十四年冬,南京仓场粮储一案

  王堪与魏逆生联名上疏,开常平仓亏空之端。

  此事满朝皆知,臣不赘述。“

  “同年腊月,学子围门、朝堂动荡之际

  王堪于奉天殿上摘冠死谏,血溅金砖。

  陛下亲赞......

  ‘王卿遇朕,当生而享大名,成一代完人’。”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明显变了。

  这不是姚振在说,是姚振在引天子之言。

  引天子之言,便是将王堪的“圣眷“二字,当众钉在了御座与都察院之间。

  姚振续道:

  “今年春,魏逆生出使苏州,朝堂上五次三番试图以御史弹章截断苏州粮道。

  王堪以六品经历之身,于朝会、阁议之间

  先后挡下四道弹章,更身先士卒,率众官阻止廷议一次。

  此事,都察院有档可查,臣亦亲见。”

  说到此处,略顿,侧回身,面朝御座:

  “臣掌都察院三十年,见过的御史、经历、主事不计其数。

  能以六品之身,在粮储案、清议案、苏州案三役之中皆立寸功者,唯此一人。“

  “臣以为......”姚振持笏正身,请功道

  “王堪之功,已足酬以实职。

  臣请陛下,擢王堪为都察院佥都御史,秩从五品。“

  ——

  依制,姚振的身份需分两层来看

  他的本职乃正二品左都御史,实掌台院堂事,都察院在京城的最高掌院长官。

  而“右佥都御史”是当年常平仓粮疏案皇帝特旨加授的荣衔

  专为赋予他监察地方文武之权,却非都察院在京城的堂上官序列。

  加上,大周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不常置,多为兼衔或京官荣授,不预院务。

  所以,姚振以左台之实居堂,以佥宪之虚行外,一实一虚,内外相济

  正合《周礼》“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之遗意

  位正则权实,衔虚则用活。

  寇元欲以清流之名笼络之,而不知姚振之根基不在党,不在势,在制度赋予的独立。

  三十年不偏不倚,非无立场也,是立场早已刻在官制之中

  左都御史掌院,不附任何一人

  右佥都御史加衔,不涉任何一党。

  是谓称其:“一堵墙”

  大白话就是:左都御史(不设右),都察院唯一老大:姚振。

  左副都御史(不设右),都察院唯老二: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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