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魏逆生的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崔福赶着马车送他去文渊阁。

  在阁中待到午时,出来随便吃几口干粮

  又钻回去翻档册,抄笔记,一直待到申时阁中闭门才出来。

  然后乘马车回冯府,在冯衍书房里听一个时辰的讲评

  再带着一堆策论题目回自己那小院,写到深夜。

  两点一线,雷打不动。

  文渊阁的李典籍最初还对他有些好奇

  加上受冯衍嘱咐,所以时不时凑过来看看他在翻什么

  后来见魏逆生每日来了便埋头看书

  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多嘴多舌,便放了心

  只偶尔过来添盏茶,换支烛,由着他在阁中自便。

  魏逆生这段时间,翻遍了大周朝几十年来的奏疏票拟,处理政务的每一个细节

  同时冯衍说得对,见识这东西,不是读出来的。

  尤其魏逆生文渊观政那阵子,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透亮。

  也知道冯衍这是有意赶着他。

  按常理,文渊观政,该等他过了殿试

  授了翰林院修撰,才是火候最到的时候。

  可景和十年的冯衍,七十有二了!

  这岁数在古代,太悬心……

  ........

  七月初五,距离秋闱还有十天......

  下午,魏逆生从文渊阁回来,照例到冯衍书房交当日作业。

  冯衍接过那厚厚一沓纸,翻了翻

  见纸上还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个月有长进。”

  冯衍将宣纸搁下,看着魏逆生,忽然问了一句:

  “秋闱在即,你选考哪一科?”

  大周秋闱分科而考,共三场。

  第一场是经义与诗赋,考生需在报名时选定一科。

  要么“经义进士”,要么“诗赋进士”。

  两者虽同称进士,含金量却大不相同。

  经义科考的是对儒家经典的阐释与发挥

  重义理、重实务,出来的多是能理政、能治事的干才。

  诗赋科考的是诗词歌赋、文采风流

  虽也风雅,在朝堂上却终究被视为“小道”。

  历年来,内阁大臣、六部九卿堂官,十有八九出自经义科

  诗赋科出来的,大多进了翰林院修书,做了词臣,鲜少能触及实权。

  所以,即使当今陛下好词赋,但魏逆生依旧拱手道

  “学生选经义科。”

  冯衍闻言,点了点头,很满意。

  “嗯,不错。”他没有追问理由,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冯衍的门生,若去选那小道诗赋,老夫自己都看不起。”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回话。

  因为他本就从未考虑过诗赋科。

  经义虽难,却是正途

  诗赋再美,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尤其是未来他要走的路

  从来不是“词臣”二字能装得下的。

  “经义科的题目,比诗赋科要深得多,也刁得多。”

  冯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过你底子扎实,只要策论这一关过了,问题不大。”

  他说着,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秋闱在即,老夫替你押了三个方向。”

  考前押题,从古至今,是每一个老师都会做的。

  “哪三个?”魏逆生往前探了探身子。

  冯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边防。”

  魏逆生心中一动。

  “去年项党人连陷陕西行都司三州

  这件事朝堂上吵了大半年,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陛下虽然压着没让御史台继续弹劾宁王

  但因为秋闱是朝廷抡才大典,所以搁着没有议宁王之罪。”

  冯衍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吏治。”

  “你翻过仁宗朝的档册,应该知道

  仁宗晚年最头疼的就是地方官贪腐横行,吏部考核形同虚设。

  后世宗皇帝有意改革,但失败了。

  再然后你祖父一去,户部......唉。

  如今景和一朝,这个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地方官瞒报,漏报,截留,挪用,层层盘剥,到了朝廷账上就剩个零头。”

  冯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农桑。”

  “这个不用老夫多说了。

  你那个小院里种着枣树,应该知道

  今年入夏以来,京东路、京西路好几个府县都报了旱灾。

  朝廷虽然开了常平仓赈济,但杯水车薪。

  农桑是天下根本,根本动摇,国将不国。

  这个题目,年年都有人出,今年更不会少。”

  三根手指,三个方向。

  边防,吏治,农桑。

  是考题也是大周的隐患。

  魏逆生默默记在心里,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指点什么?”冯衍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帮你划个范围,真正要写得好,还得靠你自己。

  这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你都给我写两篇策论出来

  一篇从正面立论,一篇从反面驳论

  同一个题目,你要能自己跟自己打架

  打完了还能自己圆回来,这才算真本事。”

  魏逆生:“......”

  “六篇策论。”魏逆生听得头皮发麻,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老老实实应下。

  冯衍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

  “老师请讲。”

  “边防那个方向,你写的时候要注意分寸。

  论边备、论将帅、论练兵,都可以,但有一条!”

  魏逆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切记,不要提陕西一事,更不能提宁王。”

  冯衍的目光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宁王虽然戴罪在身,到底是天家骨肉。

  陛下如今因为科考在即,有意压宁王议罪一事,宁王也在想办法自辩。

  你一个白身少年,里议论藩王得失,不管说得对不对,都是犯忌讳的事。”

  “宁王.....”魏逆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因为冯衍说这话,明显是已经知道自己之前在文渊阁遇见宁王世子的事了。

  于是点头说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

  “总之,陛下心思难猜,切不能犯前汉晁错之旧事。”冯衍挥了挥手。

  “去吧,今天不早了,明日再来。”

  魏逆生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

  前汉晁错之旧事。

  讲的是汉景帝时期,景帝做梦都想收回诸侯王的权力

  只是碍于‘亲戚颜面’,不好意思自己下手。

  于是晁错主动站了出来,当了这把得罪所有人的‘快刀’。

  他向景帝上书《削藩策》,历数诸侯王罪行,请求削夺他们的封地。

  这一刀砍下去,天下震动,吴王刘濞联合六国

  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

  结局就是七国之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晁错还想着怎么调兵平叛。

  结果,汉景帝骗晁错穿上朝服去上朝,说是有要事相商。

  晁错高高兴兴地穿了朝服出门,结果车驾行至长安东市,被一队禁军拦下。

  一句“错无道,当腰斩”。

  就在东市,当街腰斩。

  全家满门,一个不留。

  晁错死了之后,七国退兵了吗?没有。

  吴王刘濞根本没想退兵,‘诛晁错’不过是个借口。

  可汉景帝不在乎。

  他把晁错杀了,就把‘清君侧’的旗子抽了

  诸侯再打,就是明明白白的造反,师出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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