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北平城的崩坏,比沈砚预想的还要快。

  前两日街面还是讨价还价的喧嚣,今儿个空气里就只剩下了即将炸膛的火药味。

  沈砚推开门,胡同口那几个平日里凑堆儿侃大山的老头都没了影。路上偶尔窜过去几个人,怀里死死护着布包,脑袋缩在领子里,生怕慢一步就成了路边的冻死骨。

  天阴得厉害,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又像是憋着一场祸事。

  沈砚竖起大衣领子,双手插兜,手心里摸到那块冰冷的金属,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他得去探探风向,看看这场乱局烧到了什么火候。

  ……

  东单牌楼。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地界,此刻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

  米铺门口的长龙排出去老远,却静得吓人。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爆发出的几句推搡咒骂。

  “没了!都散了吧!今日挂牌,售罄!”

  伙计站在台阶上,手里晃着块木牌子,嗓子哑得像破锣。

  这一声就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人群直接炸了。

  “放屁!刚才还看见后门卸了一车!”

  “掌柜的!我有大洋!现大洋!”

  “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下锅呢,行行好,卖我一升,就一升!”

  伙计板着脸,把木牌子往门框上一挂,转身就要上板。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扒住了门框。

  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眼镜片碎了一半,斯斯文文的脸上全是狰狞。

  “五百万!五百万买你一斗米!”

  伙计嗤笑一声。

  “爷,您留着引火吧。五百万?现在连两块煤球都换不来。我们要现大洋,要黄鱼。

  “这是国家的法币!你们这是抗法!”

  “抗法?您去跟城外的大炮说去。”

  伙计猛地一推,门板重重合上。

  这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所有人胸口的大锤。

  中年人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钞票散了一地。风一卷,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漫天飞舞,落进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连看都没人多看一眼。

  沈砚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

  历史书上轻飘飘的“物价飞涨”四个字,落在这儿,那是要吃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炮声。很远,但地面在微微颤抖。

  人群开始骚动。

  “城门关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在街道上格外刺耳。

  “九个城门全封了!许进不许出!当兵的在往城墙上运沙袋!”

  这一嗓子,把最后那点理智全震碎了。

  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溃散。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城门口冲,还有的红了眼,抄起石头就开始砸路边铺子的门板。

  乱了。

  彻底乱了。

  沈砚没在停留,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子,大路不能走了,全是疯狂的人群。

  巷子里阴冷潮湿,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灰狗子。

  这些人没列队,衣领敞着,绑腿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点子和油污。

  前线还没崩透,但这帮人先撤下来了。

  他们这会儿还不算匪。顶多算是丧家犬。

  有的坐在台阶上解绑腿,有的把枪靠在墙上抽烟屁股,眼神空洞。

  但沈砚知道,这就是一群饿狼。等过两天军饷断了,手里的纸币连个烧饼都买不到的时候,他们手里的枪口就会调转方向。

  这四九城,已经成了个大笼子。

  ……

  次日清晨。大雾。

  空气里带着股呛人的硫磺味,不知道是煤烟还是昨晚哪儿走了水。

  沈砚起得早,他不放心福源祥。那是他日后公私合营的保障。

  街上比往常萧条了不少。早点摊子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吆喝,闷着头炸油条。

  那帮溃兵还在。

  经过一夜露宿,他们眼里的空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烦躁和戾气。

  几个大兵围在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边,也不给钱,伸手就拿。

  “老总,老总!还没熟呢!”老头急得去拦。

  “滚一边去!爷帮你尝尝生熟!”

  一个大兵一肘子把老头顶开,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红薯,呸地吐在地上,“妈的,猪食!”

  虽然骂骂咧咧,但好歹没拔枪。

  沈砚压低帽檐,快步走过。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美式吉普车从街角冲出来,轮胎卷起泥水,溅了路人一身。

  车没停,直奔福源祥而去。沈砚步子一顿,侧身滑进电线杆的阴影里。

  四个宪兵跳下车,这帮人跟路边的溃兵不一样,皮靴锃亮,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黑得发亮。

  “开门!”

  为首的军官根本不废话,枪托直接砸在门锁上。

  “哐!”

  木屑飞溅,门板被暴力撞开。

  宪兵们鱼贯而入,那架势像是要把房子拆了。

  片刻后,他们空着手出来,只拖着个看店的老伙计。

  那伙计也是个老油子,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鼻涕一把泪一把,腿软得像面条。

  “粮呢?”军官拿枪管顶着伙计的脑门,手指扣在扳机上,“赵德柱人呢?”

  “回……回长官话……”伙计哆哆嗦嗦,按照之前教的词儿背,“掌柜的……前天就把粮拉走了……说是前线吃紧,捐给伤兵医院了……”

  沈砚在暗处眯了眯眼。

  赵德柱这招空城计唱得不错。

  捐给伤兵医院?这借口找得绝,谁敢去查?

  军官脸色铁青,显然没捞到油水让他很不爽。他一脚踹翻伙计,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一响,街面上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

  “都给我听着!”

  军官踩着台阶,目光阴狠地扫过人群,“城防司令部令!所有粮店物资,一律军管!谁敢私藏,就地正法!”

  囤积居奇者杀,扰乱治安者杀。

  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军管,意味着路卡会增加,盘查会升级,粮食会成为比黄金还金贵的硬通货。

  此地不宜久留。

  沈砚贴着墙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准备撤回四合院。

  几个当兵的坐在一家闭了门的杂货铺台阶上,正在分食一块发黑的大饼。

  “妈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兵骂骂咧咧,把干硬的饼渣用力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知足吧。三连那边连这玩意儿都啃不上了。”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兵一边擦枪,一边往街面上瞟。那目光阴恻恻的,不像是看人,像是在寻摸哪只羊肥。

  沈砚经过他们面前时,脚步没停,步幅也没乱。

  瘦猴抬起头,眼珠子在沈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砚那双虽然沾了灰、但依然能看出质地不错的皮鞋上。

  “哟,这鞋不错。”

  瘦猴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戏谑。

  沈砚没理,继续走。

  “站住!”

  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

  咔嚓。

  沈砚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轻轻扣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这一瞬间,周遭的气氛骤然绷紧。

  “老子叫你呢,聋了?”瘦猴站起身,提着那杆老旧的步枪晃晃悠悠走过来。

  沈砚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挂着层霜,看着那个瘦猴,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街角。

  那里,一队巡逻的宪兵正朝这边走来,这是他昨天发现的巡逻规律。

  瘦猴顺着沈砚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现在的宪兵队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威,抢劫老百姓要是被撞见,搞不好真得挨枪子儿。

  “算你运气好。”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瞪了沈砚一眼,重新坐回台阶上。

  沈砚没说话,手指推回保险,转身离开。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穿过这条巷子,前边就是四合院所在的南锣鼓巷。

  刚一拐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长官!长官使不得啊!这是救命的粮啊!”

  沈砚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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