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手腕一转。

  雪白的玉梅糕落在白瓷碟里,梅花纹理精致小巧。

  小碟被推到赵德柱手边。

  “尝尝。”

  赵德柱蹭了蹭手,双手捧起碟子,小心翼翼地捏起糕点,咬了一小口。

  牙齿刚一碰,那层薄薄的糯米皮就破了,松子仁的木香混着奶酥,顺着舌尖就化了。

  甜的恰到好处,一点都不齁,还有股子清香味直冲脑门,赵德柱咽了口唾沫,细细抿着,生怕糟蹋了这精细玩意儿。

  咽下后,他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长出一口气,“我去……”

  “沈爷,您这手艺真是太绝了!”赵德柱两眼放光,“您说,这得定多少钱合适?三毛?”

  沈砚扯过一条干爽的白毛巾,擦净手后随手搭在椅背上。

  “五毛,外加一两粮票。”

  后厨里,正分吃半块糕点的杨文学等人全愣住了。

  五毛钱外加粮票?这价码,搁以前八大楼那也是天价了!

  赵德柱也直嘬牙花子,“沈爷,这价是不是太顶了?现在的光景,可没几个人舍得花五毛钱吃一块点心,还搭粮票。”

  “嫌贵的,就不是这道点心的主顾。”

  沈砚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开浮沫,喝了口热茶。

  “四九城里,手里攥着高额定息的遗老遗少、大资本家多的是。”

  “他们缺的不是钱,是面子,是能拿得出手、彰显身份的稀罕物。”

  沈砚屈指,敲了敲案板。

  “每天只做五十块,多一块都不卖。”

  “精美的木食盒,里头在垫上防潮的油纸,然后才把糕点装进去,这叫精品!”

  赵德柱稍微一寻思,猛地一拍大腿,“还是沈爷高啊!我这就去前头挂水牌,明日开售!”

  福源祥这边生意蒸蒸日上。

  而另一边,红星轧钢厂,一车间。

  重型锻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车间里满是机油和铁锈味。

  秦淮茹站在三号机床前。

  她连夜把深蓝色的工装收了腰线,宽大的裤腿也改窄了,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男工里,这身段扎眼得很。

  地上横着一个三四十斤重的铸铁齿轮毛坯。

  她没戴劳保手套,手指直接抠住粗糙的铁边,嘴唇一咬,腰部用力,试图将毛坯搬上机床。

  但毛坯太重,她身子突然一晃,手腕脱力。

  “哐当!”

  齿轮重重砸回地面。

  手背上立刻渗出几道血丝,秦淮茹疼得抽了口气,捂住被蹭破的手背,她没喊疼,也没擦。

  就这么顶着满手油污和血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斜对面,年轻钳工大刘和小李早就偷瞄半天了,见秦淮茹抹眼泪,大刘把锉刀一扔,大步跨了过去。

  “嫂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能搬这个!”

  大刘弯腰抠住齿轮边缘,闷哼一声挪到旁边,低头一看她的手:“哎哟,皮都破了!你怎么连个手套都不戴?”

  秦淮茹赶紧把手往身后藏,肩膀缩得更紧了。

  “没……没事。”她声音带着浓重鼻音,细若游丝,“师傅说,学徒工就得吃苦,手套是公家财产,不能随便糟蹋……我干活慢,怕师傅骂。”

  小李也端着半盒冒热气的开水跑过来,强行塞进她手里。

  “易师傅也太严了吧!你一个女人家,刚顶岗几天,哪能跟我们大老爷们比力气?”

  “嫂子,你先暖暖手,这活我们哥俩包了!”

  秦淮茹双手捧着温热的饭盒,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泛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怎么好意思……东旭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家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到了厂里,师傅又规矩大,我笨手笨脚的,总挨训。”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要不是两位兄弟,我今天这任务肯定完不成,又要被扣工分了。”

  这简单的几句话,透着孤儿寡母的凄惨,又暗指了易中海的苛刻,听得两个年轻男工心里直冒火。

  大刘听得义愤填膺,袖子一捋。

  “嫂子你歇着!以后车间里重活你都别管,招呼我一声就行!”

  说着,大刘抱起沉重的齿轮,“砰”地砸在机床卡盘上,小李麻利地拿扳手固定。

  车间过道那头,易中海背着手,正溜达着巡视。

  大老远看见大刘和小李围在秦淮茹机床边,有说有笑,他脸一沉,眼睛眯了起来。

  他故意把重活分给秦淮茹,就是要压她的性子,现在倒好,几滴眼泪就把这俩小年轻勾搭过去了?这要是成了气候,以后还怎么拿捏她给养老铺路?

  易中海快步走过去,重重咳嗽一声。

  大刘和小李动作一顿。

  “干什么呢?都不用干活了是不是?”易中海板着脸,拿出七级工的威风,手指直接戳向秦淮茹。

  “秦淮茹,你既然顶了贾东旭的岗,就得守厂里的规矩!”

  “别人都在出力,你倒好,在这投机取巧,指使别人替你干活,你这是逃避劳动,你还有半点工人该有的本分作风吗!”

  大帽子一扣,周围机床的工人纷纷看了过来。

  易中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众让她没脸,看以后谁还敢帮她。

  秦淮茹半句不辩。

  她只是咬着下唇,将沾着血丝的手往胸前一缩,肩膀止不住地发颤,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这副忍气吞声的受气包模样,顿时把两个年轻人的火气给拱了起来。

  “易师傅,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大刘憋不住了,“啪”地把扳手砸在机床上。

  易中海怒视大刘:“刘强,你懂什么!我这是教她规矩!严师出高徒!”

  大刘梗着脖子不退半步,指着秦淮茹的手背大声嚷嚷。

  “易师傅,您是七级工,咱们敬您!”

  “可您看看秦姐的手!连副手套都没有,硬搬三十斤的铁疙瘩!”

  “您不管不问,上来就扣帽子!这事儿就是闹到王主任那儿,也是我们哥俩见义勇为!”

  小李也跟着帮腔,声音更大:“就是!秦姐一个月才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老小,您作为师傅,不照顾徒弟遗孀就算了,还处处刁难,算哪门子严师?”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闲言碎语一句接一句地冒了出来。

  “大刘说得对啊,老易这事办得不地道。”

  “贾东旭刚死,欺负一个寡妇算什么本事。”

  “平时看着挺仁义,怎么对徒弟媳妇这么狠……”

  易中海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在一车间立了半辈子的“道德楷模”牌坊,被扒了个底儿掉。

  他指着大刘,嘴唇直哆嗦,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好得很!”易中海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转身,“我看你们能帮她干到什么时候!”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逃似的离开。

  下班的铃声响起。

  易中海走在最前面,黑着一张老脸,他回过味来,秦淮茹可比贾东旭那蠢货难对付多了。

  这女人不吵不闹,几滴眼泪就让他下不来台,这哪是好拿捏的面团,分明是个扎手的刺猬!

  车间后头。

  大刘和小李帮秦淮茹收拾好工具,“秦姐,明天见,有重活留着我们干。”

  “谢谢大兄弟,改天姐发了工资,请你们吃糖块。”秦淮茹柔声细语地道别。

  等两人背影彻底消失。

  秦淮茹盯着易中海离开的方向,冷笑了一声,眼泪这东西,只要用对地方,比刀子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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