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紫禁城散了伙,御膳房的大师傅们四散飘零。

  红案的顶梁柱多半去了丰泽园、仿膳这些大馆子,白案里却有一支落到了津门,愣是凭着一手绝活儿,把“起士林”那帮做洋点心的压得抬不起头。

  这姓安的既然敢在四九城亮字号,手上的功夫自然不是寻常路数,那张嘴更得是尝遍御点,刁得吓人。

  杨文学的话音刚落,前堂便传来一阵脆响。

  是瓷盘子磕在桌角的声音,不重,却透着股子不耐烦。

  沈砚系紧了围裙带子,伸手在杨文学肩膀上拍了一下。

  “火看好了,炉温别降。”

  说罢,他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大步迈入前堂。

  堂里这会儿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手里捏着油纸包,却都没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靠窗的那张八仙桌瞧。

  桌边坐着个穿青灰长衫的老年人。

  这人六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手里那对儿狮子头核桃被盘得油光锃亮,在掌心里转得咔咔作响。

  桌上那盘刚出炉的牛舌饼已经碎了一块。那人也不嫌脏,两根手指捻着碎屑:“这就是所谓的宫廷手艺?起酥用的是猪板油混棉籽油,省了料,却坏了香气。发面的功夫差了半刻钟,吃着粘牙。至于这馅儿……咸甜不分,乱七八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手指,周围的街坊们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接话茬。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来踢馆的行家。

  沈砚走到桌前,脚步沉稳有力:“这位爷,面是今儿早起新揉的,油也是纯正的板油。至于您觉着粘牙,那是刚出炉火气未退,您心急了些。”

  那人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砚脸上扫过。年轻,太年轻了。老者眼底难掩失望,最后视线落在了沈砚那双手上。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虎口处有着一层常年握刀和擀面杖留下的薄茧。

  “丁香、砂仁、肉蔻、广皮……还有一味甘草压底。”老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年轻人,你这身上可不是面粉味儿,是药铺味儿。这苏造肉的方子,除了当年宫里那个‘胖子’,外头可没几个人能配得这么齐整。”

  沈砚眉梢微挑。行家。这年头能凭着衣服上这点残存的烟火气,把苏造肉的料包说个八九不离十的,绝对是个老吃家。

  “你就是沈师傅?”那人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是安三泰。津门劝业场那边,我也算是个吃主儿。”

  安三泰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前些日子听人传,四九城出了个年轻的大师傅,打着宫廷糕点的旗号。我这人较真,特意在津门找了几位当年从宫里出来的老哥哥打听。御膳房点心局,姓赵的、姓孙的、姓刘的,我都问遍了。没人听说过有个姓沈的徒弟,更没听说过哪位大师傅把手艺传给了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安三泰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爷们儿,想出名可以,但这‘宫廷’二字,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的。挂羊头卖狗肉,可是要砸招牌的。”

  杨文学躲在帘子后头,手心全是汗,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儿,手里死死攥着火钳子。这可是当面踢馆,要是应对不好,福源祥这招牌,今儿个就得折在这儿。

  沈砚神色未变,伸手将桌上那盘碎掉的牛舌饼端起来,递给一旁的伙计:“撤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安三泰:“宫里的墙高,御膳房的灶多。几位老师傅没见过我,那是他们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沈砚语气平静。

  “安爷既然是行家,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您大老远从津门跑来,总不是为了来听我背家谱的。”

  “划个道儿吧。”

  沈砚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您想吃什么,只要这四九城里有过名号的,我都能做。”

  狂。

  真狂。

  安三泰仰头大笑:“好个狂后生!我在津门混了这么些年,敢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你是头一个!既然你敢夸这个海口,那我就点一道。我不难为你做那些费时费工的大菜,就做一道小点心——芸豆卷。”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街坊们都松了口气。芸豆卷?那不是满大街都有的玩意儿吗?就连杨文学在后头都长出了一口气。

  唯独沈砚,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安三泰看着沈砚的反应:“怎么?嫌简单?”

  “不简单。”沈砚直起身子,声音沉稳,“市面上的芸豆卷,那是粗粮细作。您要的,应该是当年慈禧太后赏给格格们吃的那种‘雪里藏珍’。不用模具压,不用纱布卷。全凭手上的寸劲儿,把芸豆泥搓得比纸还薄,卷上芝麻糖桂花,还得见棱见角,入口即化,不能有一点豆腥味。”

  安三泰拿起桌上的核桃。深深的看了沈砚一眼,坐直了身子:“有点道行。既然知道,那就请吧。”

  沈砚也不多言,随手理了理袖口,转身便往后厨走去,步履沉稳有力:“文学,生火,挑白芸豆。”

  后厨里瞬间忙碌起来。白芸豆是昨晚就泡上的,原本打算做豆沙的,沈砚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抓起一把泡发的芸豆,指腹轻轻一搓,豆皮脱落,露出洁白的豆瓣。“去皮,上锅蒸。火要大,气要足。”

  二十分钟后,蒸烂的芸豆被倒在案板上。沈砚没用刀背碾,也没用箩筐筛。他拿出一把细密的马尾罗,将芸豆泥一点点按压下去。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见功夫的法子。只有这样过出来的豆泥,才细腻如雪,没有任何杂质。

  杨文学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师父的手太快了。那团豆泥在沈砚手里变换着模样,被揉搓、按压、延展。没有加一点面粉,全靠豆泥自身的粘性。

  沈砚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糖桂花,又撒了一把炒熟的黑芝麻。他没有用竹帘,直接上手。十根手指动作麻利,在薄如纸的豆泥片上轻落轻起。卷、压、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当。”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块麻将牌大小的芸豆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整盘点心白得透亮,隐约透出里面的黑色芝麻和金黄桂花,像是羊脂玉里裹着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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