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雨柱,你昨晚该不会溜出去野了吧?”

  许大茂凑近些,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哪能啊!”

  何雨柱手摆得更急。

  “也是,你能找谁去?”

  许大茂笑得更欢,“老易把贾张氏盯得铁桶似的,你还能钻了空子不成!”

  “这话在理。”

  傻柱也跟着点头。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心想这两人显摆给谁看呢。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那点本事究竟如何,旁人或许不知,可他们屋里人难道还不清楚么?

  送走探望的人,傻柱和许大茂在院门外找到正蹲着和棒梗说话的崔大可,三人便一道往厂区方向去了。

  三大妈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

  怎么就没谁肯多瞧她一眼呢?是比不上贾张氏那股子泼辣劲儿,还是少了许大娘那种活泛气儿?她低头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衣角,忽然觉得该去找那两位说道说道,兴许能听出些门道来。

  收拾完屋里的零碎物件,她轻手轻脚推开里屋的门。

  何雨柱侧身躺着,呼吸声又沉又缓,显然已经睡熟了。

  虽说林大夫早先提过这是受了风寒,可她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分不清受凉和累垮的区别?眼前这人分明是精气神被抽空了的模样,让她想起早年乡下抢收时节,男人们没日没夜在地里忙活十来天的光景。

  可农忙再累,歇两天总能缓过来;眼下这情形倒像是……像是把力气全耗在那些不正经的地方了。

  她不是糊涂人。

  于莉这些日子都跟何解娣挤一个屋睡,那自家儿子还能去哪儿?念头转到这儿,她忽然打了个寒噤——该不会真和傻柱媳妇扯上关系吧?可要真是那样……也不至于弄成这副站都站不稳的德行啊?人家肚子里都揣上娃娃了!她脑子里又闪过贾张氏从前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虽说没真凭实据,可院里确实有人背地里嚼过舌根。

  站了半晌还是理不出头绪。

  她摇摇头带上门,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于莉正坐在窗下纳鞋底,细麻绳穿过千层布发出“嗤嗤”

  的轻响。

  阳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透进来,照得她手指上那枚顶针泛着暗淡的银光。

  “前儿不是刚做完三双了?”

  三大妈跨过门槛,目光落在笸箩里那些红红绿绿的碎布头上。

  “雨水也怀上了,我给她备两双。”

  于莉没抬头,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继续走线。

  “你倒是会替旁人操心!”

  三大妈嗓门陡然拔高,“他家给工钱了吗?白费咱们的料子?你这孩子怎么算不来账!”

  那股子精明劲儿从她拧起的眉头里透出来,活脱脱就是何埠贵平日里算计柴米油盐时的神态。

  于莉停下动作,叹了口气:“妈,雨水先前送过两双虎头鞋来的。”

  “那也不行!”

  三大妈伸手拨拉笸箩里的布料,“她送是她的事,咱们还一双就够了!这鞋底子多金贵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咱家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晓得了。”

  于莉把针别在鞋面上,忽然觉得小腹隐隐发胀。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微微隆起的位置,指甲在粗布裤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三大妈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些话,这才揣着手往中院去。

  日头正好,明晃晃的光把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

  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枯枝在风里轻轻打着颤。

  小当和槐花绕着光秃秃的树干追跑,笑声脆生生地溅了一地。

  贾张氏窝在藤椅里,臃肿的身子把椅背压得吱呀作响。

  她眯着眼晒太阳,高高隆起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刘海中坐在她对面的石墩上,拐杖斜倚在腿边,正乐呵呵地说着什么。

  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三尺距离,乍一看倒像是巷口那些闲唠嗑的老伴儿。

  “聊得挺热乎啊?”

  三大妈慢悠悠踱过去,视线先在贾张氏那圆鼓鼓的肚皮上打了个转,又落到刘海中堆满笑意的脸上。

  她心里撇了撇嘴——这老刘头,她是真瞧不上眼。

  院子里如今是另一番景象。

  贾张氏站在最前头,许大娘和二大妈紧挨着她,三人并排立在那儿,像墙根下新栽的三棵树。

  风从她们衣角边溜过,带起细碎的尘土。

  围着这三棵树打转的,自然也都不是寻常人。

  傻柱、易中海、许大茂、刘海中……还有何家那儿子。

  前三个是早就脏了手的,证据明晃晃摆在那儿。

  何雨柱和刘海中倒还没被揪住把柄,可谁心里都清楚——那水也浑着。

  三大妈觉得自己不比她们差。

  可偏偏没人往她这儿瞧,这让她憋闷得慌。

  她暗地里掂量过院里这些男人:傻柱、许大茂、易中海还算能入眼。

  至于别的……何雨柱她压根不会想,刘海中那瘸腿的废物,也就贾张氏不嫌弃。

  “聊啥呢这么起劲?”

  三大妈挤出一个笑。

  “关你啥事?”

  贾张氏眼皮都没抬。

  “问问还不行了?”

  三大妈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向刘海中,“腿好些没?”

  “凑合。”

  刘海中摆了摆手。

  这些天他心里窝着火。

  想收拾许大茂,可连亲儿子都靠不住。

  再看贾张氏日渐隆起的肚子,那股念头烧得更旺,偏偏自己这腿不争气,什么都做不成。

  “听说何雨柱病了?”

  贾张氏忽然开口。

  “着凉了。”

  三大妈答得轻描淡写,心里那点猜疑死死压着。

  “呵。”

  贾张氏鼻腔里哼了一声。

  当初在床底下猫一整夜都没事的人,如今倒娇贵起来了?

  “严重么?”

  刘海中问。

  “不打紧。”

  三大妈又笑了笑,“林大夫开了方子,他爹抓药去了。”

  “那就好。”

  刘海中点点头,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二大爷。

  “雨柱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贾张氏摇了摇头。

  昨晚她就觉得那人不太中用,没想到今天直接躺下了。

  这话说完,两道目光同时钉在她脸上。

  “我去后院透透气。”

  三大妈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走。

  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多腌臜的事!真该把眼睛捂起来才对。

  等她走远,刘海中仍旧盯着贾张氏,眼眶渐渐红了。

  那些风言风语他早就听过,只是从未证实……

  “你也跟他……”

  声音哽住了。

  明明眼前就是最好的,可看着傻柱他们来来去去,自己却连边都挨不上。

  这种滋味像钝刀子割肉。

  “老刘,怎么还掉眼泪了?”

  贾张氏叹了口气。

  她现在也离不得刘海中,哪天不跟他说几句话,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命苦啊……”

  刘海中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别瞎想。”

  贾张氏语气软了下来,“等你腿好了,我加倍补给你。”

  “当真?”

  “骗你做什么?”

  后院的水池边,二大妈正刷着碗。

  昨夜她和许大娘忙活到半夜,今早起晚了,早饭也没赶上。

  好在傻柱和许大茂都是会来事的,上班前特意把饭菜又送了过来。

  “这才吃饭?碗堆到现在才洗?”

  三大妈笑着走近。

  日头爬过窗沿时,院里的水槽边才响起涮洗的声响。

  女人挽着袖子,手指在搪瓷盆沿上抹了一圈,水珠溅湿了袖口。”起得迟了。”

  她朝走近的人影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松软,“婆婆身子重,贪觉,连带着早饭也拖晚了。”

  这话说得轻巧,像片羽毛落在石板上——不着力,却刚好遮住了底下磨光的痕迹。

  来人点点头,没接话,只站在几步外看着。

  碗筷很快收拾妥当。

  女人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转过身:“今儿怎么到后院来了?”

  “随便走走。”

  对方摆摆手,目光却往屋里飘。

  “那进屋喝口水吧。”

  女人掀起门帘,笑意堆在眼角。

  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面子得给,哪怕是对着这么个不争气的主儿。

  里屋的光线昏沉,被褥堆里坐着个人,头发散在肩头。

  瞧见来人,被窝里传出一声笑:“我当是谁呢,快过来坐。”

  床沿陷下去一块。

  两个女人挨着,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滞涩。

  早些年闹过的不愉快,像墙角的蛛网,没人去捅破,却也实实在在横在那儿。

  “吃过了?”

  被窝里的人问。

  “早吃过了。”

  床边的人答得顺溜,“你胃口可还好?”

  “好着呢。”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接过递来的搪瓷缸子。

  水汽袅袅上升。

  递水的女人退到一旁,床边的人捧着缸子,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

  卡在喉咙里——称呼成了难题。

  按年纪算,该叫姐妹;可按着屋里这层弯弯绕绕的关系,又该是晚辈。

  要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真和这位有什么牵扯,这辈分怕是还得另算。

  “你们婆媳处得可真亲。”

  话脱口而出,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被窝里的人眼神倏地一紧,和站在墙边的儿媳对了个眼色。

  昨夜那些压在心口的动静、那些慌乱的喘息,此刻全化作了警惕。

  两双眼睛在来人脸上细细刮过,直到确认那只是句无心的话,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

  被窝里的声音重新软下来。

  “闲着,来看看。”

  床边的人垂下眼皮,心里却翻腾着别的念头——那些勾住男人的手腕,得仔细瞧瞧。

  “往后常来。”

  被窝动了动,“年纪相仿,说话解闷。”

  “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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