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拄解下围裙,“老哥,您是主人,请大家入座吧?”

  “好,好……大家都坐,男同志坐这桌,女同志坐那桌。”

  江德福转身从柜里取出两瓶茅台。

  这时有人插话:“今天别喝茅台了,尝尝我带的。”

  说着拿出两瓶葡萄酒,“现在和过去可不一样啦。”

  江德福一时有些尴尬,何雨拄却径直接过一瓶茅台:“来,老哥,我陪您喝这个。

  我做的川菜除了几道传统名品,其余都是自创的,您尝尝味道。

  这菜啊,还是配白酒最对味。”

  “我给老弟满上。”

  江德福笑起来,打开瓶盖为何雨拄斟酒。

  提议喝葡萄酒的人面色略显僵硬,江亚菲也没理会这位姨夫,只扬声问:“爸,我们这桌的酒呢?”

  “自己拿去,哪有坐定了等人伺候的。”

  江德福瞪她一眼,顺势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那人却还不罢休,转而问道:“亲家以前没喝过茅台吧?”

  “以前确实没这习惯。”

  何雨拄答得坦然,他向来喝不惯茅台的滋味,在大领导家中也从不碰这酒,反倒是大领导总会特意为他备上西凤。

  “其实茅台也不过如此。”

  又开了口,“价格一抬,倒把酒分出了三六九等。”

  江德福瞥他一眼,心里直摇头——这人老毛病又犯了,真当现在还是下放劳动那会儿呢?

  何雨拄却不赞同,当即接话:“这话可不在理。

  要不是当初有意提它的身价,咱们国家哪有什么能撑场面的东西?茅台价钱是上去了,可不就是用来应付外国人的吗?”

  “要是所有酒都卖一个价,招待外宾的时候端出几毛钱一瓶的,脸上哪儿过得去?”

  “咱们这儿白酒花样再多,除了灾荒年月,平常日子谁还不能喝上两口?可给外宾送礼,挑两瓶包装体面的茅台,又实在又合适,不是吗?”

  听得一怔,脱口问道:“您连这些内情也清楚?”

  “哟,这事四九城里谁不知道啊。”

  何雨拄笑起来,“那帮洋人本来就有互相赠酒的习惯,不是吗?”

  —————————“难不成还送古董字画?”

  何雨拄又往下说,“他们又看不懂那些,送酒才最实在。”

  被这话堵得一时无言。

  何雨拄倒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文丽,东西带上了吗?”

  “带着呢。”

  文丽起身从旁边取来一只细长的木匣。

  何雨拄接过去,笑着递向前:“老哥,这回来得仓促,没备什么厚礼,就带了幅画给您。”

  “您可千万别嫌弃。”

  “哪儿的话!”

  江德福笑呵呵地正要伸手,却抢先一步把匣子接了过去。

  “你哪懂这个,我来帮你瞧瞧。”

  一旁的安欣有些坐不住了,刚要起身,却被妹妹安杰轻轻按住。”他们都这把年纪了,由着他们闹吧。”

  安杰低声说。

  安欣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是想看你家欧阳出洋相吧?”

  “我哪会呀。”

  安杰抿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就数你心眼多!”

  安欣瞪了妹妹一眼,索性不再管了。

  自己丈夫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

  打开木匣取出画轴,徐徐展开,先瞥了一眼角落的题款。”哟,董其昌的山水……”

  这是明代画师董其昌的手笔。

  这才端详起画作本身,而江德福却是先看画面——他虽不懂行,却也觉得气象不凡。

  “这山势瞧着真精神。”

  江德福赞道。

  仔细看了片刻,说:“像是真迹。”

  何雨拄笑起来:“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不过委托商店里这类东西多,我就是碰运气买的。

  那儿一般没假货,即便有仿的,也是古人的手笔。”

  “真的假的都不打紧,多谢老弟心意。”

  江德福把画接回来,仔细收进匣中,转身搁进柜里,“等有空我把它挂起来。

  来,咱们喝酒。”

  两人举杯对饮。

  何雨拄依旧不习惯茅台那股味道,但今日兴致高,还是一口干了。

  只是酒液入喉的滋味仍让他微微皱眉。

  看在眼里,问道:“好喝吗?”

  何雨拄一阵无奈——这人怎么偏挑这时候讨嫌?

  “还成。”

  他含糊应了一句,转而招呼江德福,“老哥,快尝尝我做的菜……”

  他想把话题带开,却不依不饶:“喝出什么尊贵气派没有?”

  “哎,老欧你今天怎么回事?”

  江德福不乐意了,眼睛一瞪。

  一旁安静许久的安泰连忙打圆场。

  他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欧阳没别的意思。”

  他笑着劝和。

  何雨拄却笑了,目光扫过:“我看这位姐夫,该不是瞧不上咱们这门亲戚吧?”

  “绝不是那样!”

  语气坚决:“我就是要证明,这酒的贵价根本没道理可言。”

  “刚才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

  何雨拄面露不解。

  “就这一个理由?”

  追问:“我不信!”

  何雨拄忽然笑起来,“我懂了。”

  这人总把自己看得太高,起初就对国家心怀不满,偏偏又藏不住心思,后来吃了教训。

  如今风气变了,他又觉得自己的道理站得住脚了。

  “就为这点事?”

  何雨拄又问。

  “这事还小吗?”

  反问。

  其实他们争的哪里是茅台贵不贵——在意的是,明明喊着人人平等,为什么还要分出个高低特殊?

  那从前的种种是不是错了?他受的那些苦岂不是白受了?

  他当年是何等潇洒的一个人!

  在岛上捕鱼,一去就是十几年!

  他是五八年被送去改造的,属于最早的那一批。

  何雨拄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不过这事你跟我说不着。”

  “我家三代都是雇农,我父亲学的是谭家菜,在别人酒楼里干活。”

  “东家的大嫁给了娄半城——这是旁人送他的外号,称他半城!”

  “四九城的半城,那是多大的资本家。”

  “就因为他名下轧钢厂缺厨子,我父亲就被调了过去,从酒楼后厨的大师傅变成工厂做大锅菜的,可有什么办法?”

  “身契握在人家手里啊!”

  “直到解放以后,这才作废。”

  “我也一样。

  父亲送我去学川菜,解放后身契没了,才带我进轧钢厂。

  后来公私合营,重工业是最早一批。”

  “因为手艺在,定级时我就是七级炊事员,这行当最低十级,最高一级!”

  “二十岁那年我到了六级,在厂里算是到顶了,但我从没丢下功夫,成家后照样钻研。”

  “四九城不敢夸口,但东直门里外谁不知道我何雨拄?”

  “我摆一桌席面就是五块钱,一个月下来比工资多出好几倍。”

  “所以,您有不满别冲我说,我满意得很。”

  何雨拄自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抿了抿嘴:“就说这茅台,说实话不少人送我,我都不收。”

  “老哥哥别见怪,我喝不惯这味道,一向只喝西凤。”

  “你早说啊!”

  江德福乐了,这亲家对脾气。

  他平日给和安欣留面子,不太说什么。

  这亲家可不让他!

  “西凤酒……有!”

  江德福笑呵呵起身就去拿。

  何雨拄又对着愣住的说:“解放前您没喊公平吧?”

  “怎么解放后倒喊起来了?”

  “还是自己利益受了损,心里憋着火。

  可现在大多数人得了好处,您又算老几呢?”

  “咱们周边那些牛鬼蛇神都没辙了,美帝现在不也得跟咱们建交吗?”

  “所以您啊,得往前看!”

  “别理他,咱们喝酒,我也换西凤!”

  江德福拿着酒回来,给何雨拄又满上一杯,“来……”

  两人碰杯,又是一杯下肚,菜还没动呢!

  忙招呼大家动筷子,安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吃,真是好手艺!”

  “欧阳,快尝尝这菜,老何真没吹牛,这本事绝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他发觉从前说不过江德福,如今也说不过这个何雨拄。

  安杰在另一桌正笑得开怀,全然不顾姐姐频频投来的警示眼神。

  安欣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安杰,你们家这门亲事,背景可不简单啊?”

  “你刚才没听见吗?”

  安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人家从小在酒楼见识,后来又进了工厂,什么世面没见过?”

  “那我姐夫呢?”

  “他连自家那点事儿都摆不平,还能指望他跟这样的人过招?”

  安欣闻言,嘴角微微一动,这话倒是不假。

  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这顿饭吃了许久,酒却喝得不多。

  何雨拄本就没打算劝酒,毕竟江德福年岁已高,不宜多饮。

  晚间回到下榻的饭店,文丽用热水浸湿毛巾递过去,“喝了不少吧?”

  “不多,清醒着呢。”

  何雨拄笑着接过,“不过亲家这一家子挺有意思的,亚菲那位姑父整晚都没怎么开口。”

  “她小姑人怎样?”

  “都是实在人。”

  文丽说着,语气里透出些无奈,“你今天把亚菲姑父说得够呛,以后文轩在中间多为难?”

  “不打紧。”

  何雨拄摆摆手,转而想起什么,“对了,亚菲大舅帮忙打听到了房子,明天去看看。

  我先打个电话。”

  他拿起客房的电话,拨给了四九城大众汽车的销售负责人。

  对方自然认得何雨拄,听明来意后便爽快应道:“青岛那边目前还没有销售点,我从四九城给您调一辆过去,您看行吗?”

  “那可太感谢了,麻烦尽快安排,孩子等着结婚用车呢。”

  何雨拄喜上眉梢,“货款我回去就给您结清。”

  “恭喜恭喜!钱的事不急,您回来再办也不迟。”

  对方十分通情达理。

  “成,那就多谢了。

  我留个地址,是现在住的饭店。”

  何雨拄留下信息,又客气几句才挂断。

  文丽有些惊讶:“这边他们也负责送?”

  “嗯,这位负责人很会做生意,咱们也省心不少。”

  何雨拄心下舒畅。

  次日一早,一家三口用过早餐,江德福便带着安杰和安泰过来了。

  几人直奔目的地。

  到了地方,何雨拄环顾四周,环境正是他心中所想。

  “这地方真不错,早先是德国人建的吧?”

  他开口问道。

  “对。”

  安泰点头,“那家人住18号,产权清晰。

  整栋楼就他们一户,因为有些海外关系,正打算出国。”

  “哼。”

  江德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将来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安泰笑了笑没接话。

  自家也有海外关系,但他们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

  否则一行人走到门前叩响门扉,主人早已等候多时。

  昨晚安泰来电询问,对方当即表示随时可以交易——他们为出国已筹备多时,就等着卖掉这房子。

  何雨拄进门细看:三层洋楼,前后带院,占地颇广,稍加改造便会是栋好宅子。

  且因为独户居住,房屋维护得相当妥当,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牵扯。

  最后验过产权证明,何雨拄当即拍板: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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