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帝的声音还在继续:

  “待后头,村里孩子们开始咽土,那肚子胀的...”

  武德帝声音哽咽了一下...

  “妇人们开始为了一口水一口吃的,沦为地主们的玩物...

  待后头...人活成了狗...便只剩下反抗这一条路了...”

  武德帝说了许久,说他凭一根扁担打死了地主,大伙分了粮.

  在后来,联合几个村子打死了和地主沆瀣一气的里正..

  如此,便收不了手了...

  乱世里的人命不值钱...甚至不如一袋粮食。

  武德帝又叹了口气: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停不下来了...

  既做了反贼,要么反到底,要么便只有一死..”

  这皇位,不是他非要坐,

  可他不做,便是反贼,终会被其他反贼剿灭,屠戮.

  为君者,亦身不由己,

  宋渊听的极认真,故事很平淡,历朝历代都在不断上演.

  唯有亲历者,唯有那活活饿死的百姓,才知其过程之惨痛..

  真正成功的却是凤毛麟角,

  武德帝拍了拍宋渊的肩膀:

  “孩子!没有人不贪恋权利势,我如此....你父..太子亦是如此...

  将来,一旦你尝到了权势的滋味,你也会一样...”

  所以,不要怪他总是疑心病重,偶尔试探宋渊...

  宋渊:啊??他没尝到吗,他可太尝到了..

  武德帝说完这句话,眼神更加坚定:

  “可我赵氏子孙该有的血性,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江山既姓了赵,那便只能姓赵,

  朕与太子已定下清除世家之大计.”

  原本太子是不同意的,可见了宋渊游街后,他突然便同意了,

  人,总会莫名的自信,譬如他便觉得他也可以做好这个皇帝。

  其实他比自己那几个弟弟是不差的。

  可当一个人如高山一样之时,你便知道。

  这山,终究是攀不过了,而宋渊,就是这样的人.

  权利于男人,于家族从来都是最让人着迷的东西,甚至于血肉也不顾.

  可赵正元不但是一个皇帝,还是赵氏家族的大家长,

  他们赵家,要穷三代之力,稳固赵氏江山.

  宋渊终于坐直了身子,

  武德帝在面前棋盘放下一枚将棋:

  “朕为此棋盘之执棋者,坐镇京都,今年夏起会在整个大渊推行土改之策.”

  太子起身,在楚河汉界另外一端放下一枚卒棋:

  “孤为卒,待宋渊认祖归宗后...

  会彻底沦为世家手里的傀儡,疯狂对付宋渊,甚至...皇室..”

  以此取得世家信任,为内应,

  毕竟,哪个太子受到宋渊这样的威胁,多么疯狂的反扑都在情理之中...

  十万佃农十万兵,想对付世家,必然要有牺牲,必然要真枪实刀.

  宋渊随意的打量了太子一眼,没出声.

  最后,武德帝拿出一枚“車”棋子,与对面成对立之势,

  而后,武德帝极其郑重的看向宋渊:

  “宋渊,这一枚可攻可守的棋子是你,

  这一盘棋,你活,满盘皆活,

  你若死,满盘皆输.”

  宋渊走向那棋局,歪头打量片刻.

  宋渊明白了武德帝的意思。

  他必是也恨透了世家的掣肘...

  若没有世家之乱,恐怕赵家人会为了那个位置争的头破血流.

  可如今,面对世家,亦或是武德帝对宋渊的欣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又或是宋渊在三州的根基让他看到了盛世的希望,

  武德帝才选择以父亲的威严,压着太子只能走这样一条路.

  甚至,武德帝只给了太子这一个选择...

  宋渊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父子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唯有宋渊偶尔敲着椅子,发出一点声响。

  半晌,宋渊挺直了脊背,声音沉静:

  “我,要做下棋之人.”

  !!!

  太子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他开始怀疑宋渊真的是他和徐明珠的种吗?

  无论他回忆起多少次,

  他都没办法把宋渊和乖巧懂事的徐明珠放到一起...

  更遑论他这个自小就性子温吞,犹疑不定的父亲...

  他,简直就是天生犟种,

  胆大包天!!

  他以为他是谁?面对天子,他特娘的想做下棋之人.

  太子心头又多了一丝骄傲...

  至少,赵之安,赵之翼是打死都不敢说这话的...

  他的那些个儿子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武德帝眼里明显有一丝隐怒:

  “理由!”

  宋渊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皇祖父,整个大渊,九州,都在这里,

  我的马,将会踏遍九州每一片土地。

  我必须手上有足够调动的东西,才能保证最大的赢面。”

  武德帝被宋渊气的半死。

  小崽子,这种事就不能私下商量啊..

  非要当着太子的面说??

  武德帝一连瞪了宋渊好几眼。

  宋渊冲着武德帝挤眉弄眼:..

  来之前,他也不知道是这样的大事...也不知道太子那个渣爹在啊...

  太子看着挤眉弄眼的二人:...

  他是不是被孤立了??

  离开前,祖孙也没争出个高下,最终只得互让一步,同执棋!

  不少距京都近的学子陆续离开,

  这样,授官后便无需再回乡祭祖,倒也能省下些时间,或直接外调上任,或入翰林院。

  兖州,萧志独坐于书房内,手中是一纸信。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温声细语...

  可又一笔一划皆如刀锋一般....让观信之人浑身战栗...

  “原之(萧志,字原之)吾侄:

  多年不见吾侄,大伯思之甚深...

  你离族六载未归,唯有族人替汝尽孝而...

  汝父年前生了恶疾,性情暴戾,唯有铁链锁之,不使其伤人...”

  萧志的心狠狠的抖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六年前,父亲明明意气风发...

  “汝弟萧与,狭妓玩乐,致人枉死困于牢狱...

  大伯为救阿与,伤心牢神...只盼汝速归..”

  萧志把那信拍在桌案之上,无论如何都不敢信。

  明明,先前通信,父亲还嘱咐他好好为官,不必操心家里事...

  母亲也在信中说,给他弟弟相了一门极好的亲是...

  温润如玉的幼弟能铸成如此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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