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似是万怨皆消了。

  似是那些冤魂不想争了...

  那曾出现在荆州的疯老道,竟出现在扬州街头。

  往嘴里灌着酒,声音讥讽。

  “一群蠢蛋,死了也是无用之鬼。

  叫嚣了三日,却不忍伤人性命...”

  那老道留下一声叹息:

  “哎,恨尔等不怒,怪尔等不争...

  大道无情...逼得好人没活路啊...”

  雨过后的一日,有百姓晨起,着了素服。

  出了门,走到知府衙门前。

  从怀里掏出一包铜钱,放置在地上。

  随后,对着那衙门狠啐了一口,离去!

  那包铜钱是他捕了十只老鼠,毁了三窝蚁穴赚的,可如今,这银钱,他不想要了。

  这钱,拿了,丧尽天良!

  他便是饿死,也不缺这样的钱!

  钱,是要叫长孙殿下知道,他们扬州百姓,不是什么财都贪。

  口水,是要叫扬州那些缺了八辈子德的官员知道!

  这唾沫星子啐的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恨。

  啐的是他们穿了那身官袍,却连人都不算!

  越来越多的百姓出了家门,着了素服。

  把捕鼠捉蛇的银钱退还给了官府。

  还有人寻到了那处无名之墓,烧纸钱祭拜。

  一无儿无女的老汉,在那坟旁搭起了茅草房。

  从前,他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如今,他好像知道了....

  一官员小心翼翼的收拢着那些荷包...

  好似想到了数十年前,他于茅屋中苦读...

  后来,过了乡试,全村欢腾..

  那一日也是这样,全村人凑钱,你十文,他二十文。

  装在一个个布袋里,堆满了桌子。

  父老乡亲说着勉励的话,那时,他是全村的希望。

  再后来,他做了官,没有人脉,四处碰壁..

  得罪了上官,被蹉跎在一贫瘠之地为县令八载..

  县令,父母官,威风凛凛。

  可他却一次没敢回家乡去...

  他拿不出路资,他无颜面对乡亲父老..

  再后来,他弯了腰,成了上官敛财的狗腿子,终于活成了人样!

  应该是活成了人样吧?

  该,回家了啊...

  当夜,那名官员自缢于家中..

  京都!

  飞鸽而来的消息罕见裹着白色孝布!

  那负责掌管信鸽的小吏手都在抖。

  半晌,才解开鸽子腿下的信件。

  此信,为丧信,一般为国丧之用。

  这鸽子是从扬州回来的...

  噗通一声,那小吏左脚绊了右脚摔了出去。

  在爬起时,满眼惊恐。

  莫不是那位长孙殿下...

  那小吏跌跌撞撞的往宫门跑,却被一小厮拦下。

  那小厮二话不说,就把那小吏提到了旁边巷子里的马车内。

  见到马车内的人,那小官吏赶忙叩首:

  “首辅大人...”

  蔺平嗯了一声,缓缓抬眸:

  “把信拿来!”

  那小官吏吓傻了,脸上的肉都在抖。

  蔺品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名为势在必得。

  哪知,下一瞬,竟是一口痰吐在了他脸上。

  蔺平:!!!

  唰的一声,蔺府那小厮表情都裂开了,直接拔了刀。

  那刀却在砍下前,被蔺平拦下。

  取出帕子,蔺平抹掉了脸上的痰,盯着那鸽房小吏:

  “羞辱一国首辅,该当何罪?”

  那小吏眼里的恐惧,浑身的颤抖,都在告诉蔺平,这小吏对他的害怕不是假的。

  可那小吏仍然做了!

  吐了他这当朝首辅一口痰!

  那小吏咬着牙关,声音颤抖:

  “老贼,你要瞒下长孙殿下身死的消息!你这个国贼!

  我张六虽拦不下你,也要替长孙殿下啐你一脸!”

  什么?宋渊死了?

  蔺平的手颤了一下,从那小吏怀里扯过装信的竹筒,盯着那刺目的孝布愣了一瞬。

  捻出里头的信来,迅速看完。

  而后,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幸好,不是.....

  又暗骂了宋渊一声小王八蛋,是要吓死他们京都这些老东西吗...

  他就没想过,他们这些老家伙看到那孝布,会不会被吓死?

  而后,是钻心的痛。

  那小厮眼疾手快,取出一丸药来塞入蔺平口中。

  “大人,快嚼碎咽下去。”

  蔺平吞下那药,缓了半晌,脸色才好一点。

  冲着那鸽坊小吏挥了挥手:

  “管好自己的嘴!”

  那鸽坊小吏愣在那,不敢相信,蔺平竟不是要杀他....

  关上车帘,蔺平把那信捻开,又看了几次,目中含泪。

  又笑出声来。

  他配替百姓哭吗?

  当年,他为了京都无恙,毒杀了那些感染了瘟疫的百姓...

  可这能一样吗?

  那是一万个好好的人,活生生的,没病没灾的大活人啊。

  当年他是迫不得已,

  可如今,这是国仇!

  蔺平握紧了拳头,狠砸车辕:

  “东荣国!该死的倭狗!!”

  又在马车上枯坐半晌,蔺平的疲惫的声音才响起:

  “入宫!”

  那小厮本是个极聪慧的。

  可如今,还是没忍住,多了一句嘴。

  “大人,陛下,受得住吗?”

  他虽没看信,也知是大事。

  蔺平叹了口气:

  “不一样了...”

  如今的大渊,不一样了...

  连一个鸽坊小吏都生出了一种名为骨气的东西!

  整个大渊,都不一样了!

  都在长出新的骨血。

  赵正元那老家伙,是从血里爬出来的。

  他受不住,他也得受!谁叫他,是这一国之君!

  入宫后,蔺平自不能像宋渊那个二傻子似的..

  着一小太监喊了进忠出来。

  一脸笑的进忠听完蔺平的话,脸上没了笑容。

  跑去太医院,喊了两名太医来。

  这才引着蔺平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武德帝正在看兵部的文书。

  自宋渊离京,他的觉就少的很..

  要打东荣,便意味着繁琐的调配。

  遣何将领,从何处调派多少兵马,那都不是小事。

  进忠的声音从旁响起,带着一丝试探:

  “陛下,首辅大人来了..”

  武德帝嗯了一声:

  “什么神情?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一群?

  怎的,还想叫朕劝一劝大孙不可轻易发动国战?”

  进忠尴尬的干笑两声:

  “首辅大人独自来的,神情嘛,不算太好...”

  进忠悄悄打量着武德帝。

  虽不知蔺平带来的是何消息,可既叫他提前备下太医。

  可见,绝不是好事..

  武德帝轻哼一声:

  “叫那老不死的进来!朕倒是看他还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蔺平忐忑入内,咂摸半晌,开了口:

  “陛下,出了一桩大事...”

  武德帝放下手里的奏折:

  “何事?”

  蔺平抬头看向武德帝:

  “扬州出了一桩大事...”

  蔺平又立马接了一句:

  “长孙殿下一切安好,陛下不必忧心..”

  武德帝神情没有放松。

  能叫这千年的老狐狸说一句大事,那就必然是天大的事。

  且暗卫没有传回信来。

  只能说明,绝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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